这很傻。他知道。一个28岁的MIT副教授,在学术上追求最前沿的创新,在情感上却停留在十八岁的夏天。这不合理,不理性,不符合他的数学思维。
但情感从来不是数学。情感是混沌的、非线性的、无法被完全形式化的。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相框,倒扣着。他把它翻过来。
照片是高中时的合影。高二那年篮球赛夺冠后拍的,他和沈清辞并肩站着,都穿着球衣,满身是汗,笑得灿烂。沈清辞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他稍微侧着头,看起来有点不自然,但眼神是明亮的。
这张照片,他十年来看过无数次,但很少拿出来正放。因为每次看到,就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些一起打球、一起学习、一起看星星的日子,想起...失去那些日子的疼痛。
他把照片重新放回抽屉,但这次没有倒扣。
然后他拿起手机,把屏保换了——从默认的星空图,换成了这张合影。虽然是十年前的旧照片,像素不高,颜色也有些褪色,但那是他们。十八岁的他们。
他想:沈清辞,如果你来同学会,如果你看到我,你会是什么表情?惊讶?尴尬?平静?还是...根本认不出我了?
他不知道。但他决定不再猜测。他决定面对,无论结果如何。
他开始整理行李的最后部分。衣服,洗漱用品,给父母的保健品,给老师带的书...然后是那个大纸箱。3652封信,很重,但他决定随身携带,不托运。
因为这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重的一件行李——十年的时光,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等待。
整理完,他看了眼时间:上午8点47分。该去实验室了。
他穿上外套,拿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客厅。行李箱放在门边,纸箱放在旁边,一切就绪。
后天,飞回中国。飞回云城。飞回十年前开始的地方。
他想:十年了,沈清辞。我们都要面对这个十年后的自己,和十年前未完成的对话。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会有一次正式的告别,或者开始。
他关上门,走向电梯。脚步坚定,像十年前那个走向高考考场的少年,也像今天这个走向MIT实验室的教授。
时间在走。他们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了十年,现在,轨道即将再次交汇。
这一次,他会准备好。
【MIT计算机科学大楼,办公室】
上午9点30分
陆星衍的办公室在四楼,朝东,早晨阳光充足。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墙上除了书架,还挂着一张他最近获得的奖项证书,和一个白板——上面写满了数学公式。
他刚坐下,就有人敲门。
“请进。”
门开了,是他的博士生肖恩,一个金发碧眼的美国男生,23岁,聪明但有些散漫。
“教授,抱歉打扰,”肖恩拿着一叠打印纸,“关于上周那个算法,我遇到了点问题...”
“放在这里,我待会儿看,”陆星衍说,“下午两点讨论。”
“好的。另外...”肖恩犹豫了一下,“教授,我看到新闻了,恭喜您成为最年轻的副教授。太酷了。”
“谢谢。”
“我听说...您下周要回中国?参加同学会?”
陆星衍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很灵通。”
“呃,我昨天听到您和系主任的对话,”肖恩有些不好意思,“那个...我有点好奇,同学会是什么感觉?十年不见的人,再见面会尴尬吗?”
陆星衍想了想:“可能会,也可能不会。看人。”
“您期待吗?”
这个问题让陆星衍停顿了一下。期待吗?期待见到老同学?期待见到...某个人?
“我只是回去看看,”他最终说,“十年了,应该回去看看。”
“我高中毕业才五年,但已经觉得有些人变得完全不认识了,”肖恩感慨,“大家走的路都不一样了。有的人在华尔街赚钱,有的人在研究所搞科研,有的人已经结婚生子...时间真奇妙。”
“是的,”陆星衍说,“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
“但有些东西不会变吧?”肖恩问,“比如...比如重要的友谊,或者...别的什么?”
陆星衍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相信,有些东西不会变。但十年教会他:没有什么不会变,只是变化的速度和方向不同。
“会变的,”他平静地说,“但变化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变化让我们成为更好的自己。”
肖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吧。那我不打扰您了。下午见。”
“下午见。”
肖恩离开后,陆星衍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校园。MIT的校园总是充满活力,学生们匆匆走过,讨论着各种前沿问题。
他想:十年前,他和沈清辞也这样讨论过。在云城一中的教室里,在图书馆的自习区,在天文台上。讨论数学题,讨论物理定律,讨论未来的梦想。
那时候,他们以为未来很近,很清晰。但事实证明,未来很远,很模糊。
手机震动了一下。又是微信,这次是高中时的同桌李明:
“星衍,听说你要回国参加同学会!太好了!十年没见了!听说你现在是MIT教授了,牛逼啊!”
陆星衍回复:“谢谢。你也来吗?”
“当然来!我从上海飞回去。对了...你知道沈清辞来不来吗?听说他现在也是大老板了,AI公司的CEO。”
这个问题,很多人问过他。十年间,每次有人联系他,总会提到沈清辞。因为高中时他们总在一起,是“双子星”,是公认的最佳搭档和最激烈竞争对手。
但十年了,他们几乎没有联系。除了五年前那次未完成的论坛帖子,那次未留言的电话,那次未回复的邮件...几乎为零。
“我不知道,”陆星衍如实回复,“可能会来吧。”
“希望他能来。你们俩十年没见了吧?当年你们那么好,后来怎么就...唉,不说了。见面聊!”
“好,见面聊。”
放下手机,陆星衍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但今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手机屏保——那张十年前的合影。沈清辞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自信,仿佛未来的一切都触手可及。
他想:清辞,你现在还会这样笑吗?还是说,十年的事业压力,家庭责任,已经让你的笑容变得克制,变得复杂?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再过五天,他可能会知道答案。
下午,他处理完工作,提前离开实验室。去商场给父母买了些礼物,又去书店买了些英文原版书——父亲喜欢。
回到家,他开始最后确认行李。护照,机票,钱包,钥匙...还有那个大纸箱。
他打开箱子,随便抽出一封信。2016年的,那时候他大二:
“2016.4.17,周日,雨
“清辞,
“今天波士顿下雨,很大。我在图书馆写作业,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春天,也是这样的雨天,我们在教室后面的走廊躲雨。你说你不喜欢下雨,因为不能打球。我说我喜欢,因为安静。你说‘那我们互补’。”
“现在想想,我们确实互补。你感性,我理性;你外向,我内向;你喜欢行动,我喜欢思考。但互补不是坏事,互补让我们完整。”
“只是现在,我的这一半在这里,你的那一半在哪里呢?”
“星衍”
他读完,把信放回去。然后拿起手机,做了一件十年都没做过的事:给那个五年没有联系过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内容很简单:
“清辞,
“我后天回国,参加8月20日的同学会。如果你也来,我们见面吧。”
“十年了,有些话,应该面对面说。”
“星衍”
发送。
他知道这封邮件可能永远不会被回复,可能永远不会被看到——沈清辞可能早就不用这个邮箱了。但他还是发送了。
因为这是他的态度:主动,直接,不再猜测,不再等待。
发完邮件,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波士顿的夜晚降临了,查尔斯河对岸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置的星空。
他想:清辞,无论你来不来,无论我们见面会怎样,至少,我努力了。十年了,我从未停止寻找你,从未停止想念你,从未停止...爱你。
现在,我要去见你。或者,去见那个没有你的同学会。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句号,或者一个新的开始。
十年了。该有个了断了。
他看着窗外的灯火,轻声说:“等我,清辞。或者...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