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划过弧线,“唰”地一声,空心入网。
他走过去捡球,运球回到三分线外,再次投篮。再进。
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个。十投九中。
十年没打球了,但肌肉记忆还在。那些和陆星衍一起在球场上度过的下午,那些汗水、笑声、竞争、合作的记忆,都刻在身体里,像某种本能。
今天下午,他吃完午饭就来了学校。同学会三点开始,他提前来了,想一个人走走,一个人打球,一个人...面对回忆。
篮球场空荡荡的,因为是暑假,只有几个住校的高三学生在远处练球。阳光很烈,八月的云城像火炉,但他不介意。汗水浸湿了T恤,贴在身上,有种熟悉的、青春的感觉。
他继续投篮,一个接一个。有时候会想起某个具体的场景:高二那场决赛,最后十秒,陆星衍传球给他,他在三分线外起跳,球进,哨响,夺冠。他们拥抱,全场欢呼。
那时候多简单啊。赢一场球就能高兴好几天,输一场球就会沮丧但很快恢复。那时候的未来,看起来光明而确定。
现在呢?十年后呢?未来依然不确定,但不再有那种简单纯粹的快乐了。
他投累了,坐在篮筐下的阴影里,喝水。远处那几个学生也休息了,坐在场边聊天。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学生抱着球走过来:“叔叔,要不要一起打半场?三对三,我们缺一个人。”
沈清辞抬头看。说话的是个高个子男生,大概十七八岁,穿着校队球衣,汗流浃背,但眼睛很亮。
他犹豫了一下。和高中生打球?他三十二岁了,虽然保持锻炼,但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比,体力肯定不如。
但那种“一起打球”的邀请,那种篮球场的氛围,让他想起很多。
“好,”他站起来,“不过我不太会打,很久没碰球了。”
“没事,打着玩。”男生笑了。
于是三对三开始。沈清辞和两个学生一队,对面是另外三个学生。
一开始他确实有点生疏,运球被断了一次,投篮也偏了。但打了几分钟,感觉回来了。那些基本的动作:传球、跑位、挡拆、投篮...像自动程序一样启动。
他发现自己依然能跟上节奏。甚至,因为经验更丰富,他在防守和策应上比那些学生做得更好。
打了二十分钟,他们赢了。几个学生都累得坐在地上喘气,沈清辞也出了一身汗,但感觉很畅快。
“叔叔,你打球可以啊,”刚才邀请他的那个男生说,“风格很像我们教练。”
“你们教练?”
“嗯,学校的特聘教练,不常来,但每次来都教我们很多。他打球就你这样,不花哨,但很实用,特别会传球和跑位。”
沈清辞心里一动:“你们教练叫什么?”
“陆星衍。MIT的教授,偶尔回云城时会来教我们。他说他高中时在一中打球,有个特厉害的搭档,俩人配合无敌。”
沈清辞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陆星衍。特聘教练。偶尔回来教球。提到过“特厉害的搭档”。
是他吗?那个“特厉害的搭档”,是他吗?
“他...什么时候回来教你们?”他问,尽量让声音平静。
“不一定。去年回来过两次,今年还没。不过他昨天好像回来了,我听保安说的,昨晚有人来学校,好像是校友,MIT教授。”
昨晚。陆星衍昨晚来过学校。和他一样,提前来了。
“他...提过那个搭档吗?具体说过什么吗?”沈清辞问,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发紧。
男生想了想:“说过一次。他说他高中时最好的搭档,打球风格和他完全互补,他喜欢组织传球,那个搭档喜欢得分投篮。他说...‘有些配合,一辈子只有一次那么默契’。”
一辈子只有一次那么默契。
沈清辞感到眼眶发热。他转过头,假装擦汗,其实在掩饰情绪。
一辈子只有一次那么默契。是啊,他和陆星衍的配合,确实那样。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那是长时间一起训练、比赛、相处培养出来的默契,是时间馈赠的礼物。
也是时间夺走的礼物。
“叔叔,你怎么了?”另一个学生问。
“没事,汗进眼睛了。”沈清辞深呼吸,“你们教练...还会来教你们吗?”
“应该会吧。他说下次回来带我们去打校际联赛。不过...”男生挠挠头,“他说他这次回来主要是参加同学会,今天下午三点。”
今天下午三点。同学会。
沈清辞看看手表:2点45分。还有十五分钟。
“我得走了,”他说,“谢谢你们让我一起打球。”
“叔叔你也去同学会吗?”男生问。
“嗯。”
“那你能见到我们教练吗?如果能,帮我们问声好。就说...高三篮球队的小子们等他回来训练。”
“好,我一定转达。”
沈清辞转身离开篮球场。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向那个篮筐——他刚才投进很多球的那个篮筐,也是十年前他和陆星衍一起投进决胜球的那个篮筐。
十年了。篮筐还是那个高度,球还是那个大小,但投球的人,已经不再是少年。
他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东西——一个运动包,里面是换洗衣服和水。然后他走向大礼堂。
路上,他遇到了几个老同学,互相认出,寒暄。但他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刚才学生说的话:
“陆星衍...MIT教授...偶尔回来教球...”
“有些配合,一辈子只有一次那么默契。”
“他说他高中时有个特厉害的搭档...”
陆星衍还记得。十年了,他还记得他们的配合,记得他们的默契,记得...他。
这让他既感动又恐惧。感动的是,他没有被忘记。恐惧的是,如果记得这么好,为什么十年没有联系?为什么...
他摇摇头,不再想。还有十分钟,一切都会揭晓。
他走到大礼堂门口。已经有几十个同学在那里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笑声,惊呼声,寒暄声...
他在人群中寻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个等了十年的人。
还没看到。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礼堂。
十年了。终于到了这一刻。
【面馆到一中的路上】
下午2点50分
陆星衍走在去一中的路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张便利贴的照片。
“如果你来,帮我点一碗牛肉面,不要香菜。”
沈清辞的字迹。2014年8月17日。
为什么是那天?他查了一下日历——2014年8月17日是周日。那年他刚上大二,暑假留在波士顿做研究,没有回国。
沈清辞呢?那时候沈清辞应该在斯坦福,刚读完第一年硕士。为什么会在8月17日出现在云城?为什么一个人去吃面?为什么贴这张纸条?
他想起陈阿姨的话:“看起来...很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一年,沈清辞家里的事情怎么样了?案件进展如何?他回来是为了什么?
无数谜团。十年积累的谜团。
但他知道,今天下午,他可能会得到一些答案。
他走到一中门口。同学们已经聚集了很多,热闹非凡。他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虽然有些胖了,有些瘦了,有些头发少了,有些气质变了,但大致还能认出来。
“陆星衍!”有人喊他。
他转头,是高中时的同桌李明,现在在上海做金融,发际线明显后退了。
“李明,”他走过去,“好久不见。”
“十年了!你小子一点没变啊,还是这么帅!”李明拍他的肩,“听说你现在是MIT教授?牛逼啊!”
“还行。你呢?”
“我?混口饭吃呗,哪能跟你比。”李明笑着,然后压低声音,“诶,你见到沈清辞了吗?”
陆星衍的心脏轻轻一跳:“还没。他来了吗?”
“不知道,我也刚来。不过听说他公司做得很大,AI领域的独角兽。你们俩啊,真是到哪都是双子星。”
双子星。十年了,这个称呼还在。
“我进去看看,”陆星衍说。
他走进礼堂。里面已经布置好了,墙上挂着“云城一中2013届毕业十周年同学会”的横幅,桌子上摆着水果、饮料、纪念品。同学们三五成群,聊着天,笑着,回忆着。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在礼堂的角落,靠近窗户的地方,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看着窗外的篮球场。
那个人,高个子,穿着简单的深蓝色Polo衫和卡其裤,背影挺拔,但肩膀微微紧绷。
即使十年没见,即使只看背影,陆星衍也认得出来。
是沈清辞。
十年了。他终于看到了他。不是照片,不是记忆,是真实的,活生生的,站在十米外的沈清辞。
他的脚步停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在微微颤抖。
十年等待的终点,就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