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一中新校区，体育馆】

2023年8月20日，周日下午2点40分

陆星衍踏进体育馆的瞬间，声浪扑面而来。

十年了，云城一中新建的体育馆宽敞明亮，今天却被刻意布置成怀旧风格——四周墙上挂满了他们那届的老照片，角落里摆着老式的课桌椅，甚至还有一台被淘汰的CRT电视播放着当年的校园纪录片。空气里混合着食物的香味、鲜花的芬芳，还有...记忆的味道。

“陆星衍！”

第一个认出他的是当年的体育委员张伟，现在胖了一圈，但嗓门依然洪亮。他冲过来，给了陆星衍一个结实的拥抱：“十年了兄弟！一点没变啊！”

陆星衍有些不适应这种热情，但还是礼貌地回抱了一下：“张伟，好久不见。”

“听说你现在是MIT教授了？牛啊！”张伟拍着他的肩膀，“当年我就说你是天才，果然！”

“只是做研究而已。”陆星衍简单回应，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扫向体育馆入口。

那里，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签到，寒暄，惊呼，拥抱。每个人都在变化，但都能从轮廓中辨认出当年的影子。

“别看了，清辞还没到呢。”张伟压低声音，带着了然的笑意。

陆星衍收回目光：“我没在看谁。”

“得了吧，你俩当年形影不离的，谁不知道。”张伟笑得更欢了，“听说他也回来了？公司估值十几亿？你们俩真是到哪都是风云人物。”

陆星衍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走向签到台。

签到台设在入口左侧，铺着红色桌布，上面摆着签到本、纪念品袋、名牌和笔。负责签到的是当年的文艺委员林小雨，现在是个幼儿园老师，依然温温柔柔的。

“星衍！”林小雨看到他，眼睛一亮，“你还是这么...好看。”

这个词让陆星衍愣了一下。十八岁时，很少有人用“好看”形容他，更多是“聪明”“优秀”“高冷”。十年后，这个词从老同学口中说出来，有种奇异的陌生感。

“谢谢。”他接过林小雨递来的笔，“签到是吗？”

“嗯，在这里签。”林小雨指着签到本，“然后拿你的名牌，座位表在那边墙上。”

陆星衍翻开签到本。厚重的皮质封面，内页是空白表格，已经有不少人签了名。他找到自己那一行——学号1，姓名陆星衍。

他拿起笔，黑色水性笔，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秒。然后他写下自己的名字：陆星衍。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和高中时一样。

写完，他下意识地在下面一行——学号2的位置，写了一个“+”号，然后停顿。

肌肉记忆。

高中三年，他和沈清辞经常一起到校，经常一起签到。有时候沈清辞去打球或者做别的，他就帮沈清辞签，总是先签自己的名字，然后在下面写个“+”，表示“还有沈清辞”。

现在，十年后，在十年同学会的签到本上，他的肌肉记忆又这样做了。

他写完“+”号，甚至已经准备写“沈”字的第一笔了，才猛地反应过来——沈清辞不在身边，不需要他帮忙签到。而且，沈清辞会自己来，会自己签。

笔尖停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陆星衍看着那个“+”号，看着那个墨点，感到一种尖锐的荒谬感。十年了，他的身体还记得这个习惯，但他的理智知道，这个习惯已经过期了，失效了，像一剂过期的药，既不能治愈，反而可能引起新的不适。

“怎么了？”林小雨注意到他的停顿。

“没事。”陆星衍迅速拿起旁边的涂改液——老式的那种，白色的液体。他在那个“+”号上涂了一层，盖住它。

涂改液需要时间干。在等待的几秒钟里，他看着那个白色的痕迹，想着下面那个黑色的“+”号，想着那个差点写出来的“沈”字。

“其实不用涂，”林小雨轻声说，“清辞等会儿自己签就行。”

“嗯。”陆星衍放下笔，涂改液已经干了，白色覆盖了黑色，但仔细看，还能看出下面有东西的轮廓。

像某些记忆，被时间覆盖，但轮廓还在。

他拿起自己的名牌——亚克力材质，印着“陆星衍”三个字，还有班级和学号。然后他走向墙边的座位表。

座位表是按学号排列的，U型排列，方便交流。陆星衍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第一排，最中间，学号1。

而紧挨着的，学号2的位置，名牌上写着：沈清辞。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划过那个名字。亚克力表面光滑，字体是标准的宋体，但在他眼中，这两个字有特殊的重量。

十年了，“沈清辞”这个名字，第一次以这样具体、物理的方式，出现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是记忆，不是想象，是一个实体的名牌，放在一个实体的座位上，等着一个实体的人来坐。

“我安排的。”班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按照学号，你们应该坐一起。但是...”他压低声音，“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可以换。那边有几个空位，我准备了备用名牌。”

陆星衍转过身。班长李浩然站在他身后，表情复杂——有关心，有担忧，有期待。

“不用。”陆星衍说，声音平静，“就这样。”

“确定？”李浩然确认，“我知道十年没见了，可能会...”

“确定。”陆星衍打断他，“既然来了，就该面对。”

李浩然看了他几秒，然后点头：“好。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正常进行就好。”

“好。”李浩然拍拍他的肩，转身去招呼其他同学了。

陆星衍重新看向座位表。他的名牌，沈清辞的名牌，并排放在一起。像十年前一样，像他们高中时的每一次座位安排一样。

他走向自己的座位。第一排中间，视野很好，正对着舞台。他坐下，把名牌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然后他看向旁边那个空着的座位，那个“沈清辞”的名牌。

还有二十分钟才开始。同学们陆续进场，体育馆越来越热闹。陆星衍坐在那里，像一座安静的岛屿，周围是喧闹的海浪。

不断有人过来打招呼：

“陆神！真的是你！”

“星衍，听说你在MIT当教授了？”

“还是这么帅啊，一点没变！”

“沈清辞呢？他来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很多人问。陆星衍每次都只是摇头：“不知道，应该会来。”

他不知道沈清辞什么时候到，但他知道沈清辞会来。因为沈清辞说了“我来”，因为他看到了沈清辞的朋友圈定位“云城一中附近”，因为...他相信沈清辞会来。

十年的等待，至少应该换来一次面对面的见面。无论结果如何。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沈清辞没有新消息。班级群里，有人在分享签到处的照片。他点开一张，看到了签到本——在他签名的那一页，下一个签名位置上，还是空的。

沈清辞还没签。

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高中时和沈清辞一起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日子。

那时候他们也是同桌——不是老师安排的，是他们自己选择的。高一开学第一天，教室里座位随便坐，沈清辞走到他旁边，问：“这里有人吗？”

他说：“没有。”

沈清辞坐下：“那我坐这里了。听说你是入学第一？我也是。以后请多指教。”

他说：“你也是并列第一。”

沈清辞笑了：“那就更有意思了。我们可以竞争，也可以合作。”

从那以后，三年，他们几乎一直是同桌。即使在老师调整座位时，他们也会想办法坐在一起。有时候是因为“要讨论题目”，有时候是因为“要一起做项目”，有时候...没有理由，就是想坐在一起。

现在，十年后，他们又要坐在一起了。虽然不是同桌，但并排坐，距离不到一米。

会怎样？会尴尬吗？会有话聊吗？还是...会沉默？

他不知道。

“星衍？”

一个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陆星衍睁开眼，看到当年的学习委员赵雨薇站在他面前。她变化不小，烫了卷发，化了精致的妆，但笑容还是那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