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星衍的身体微微紧绷。他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今天...”沈清辞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谢谢你。”
“谢什么?”陆星衍问,目光依然看着窗外。
“谢谢你愿意听我解释。谢谢你...愿意给我机会。”
陆星衍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膝盖。这次他没有阻止自己。
“我说了,不是给你机会。”他说,声音平静,“是给我们机会。”
“我知道。”沈清辞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陆星衍没说话。
车里的空气又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歌声在流淌:“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
很应景。陆星衍想,然后立刻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你这次回来,”他开口,换了个话题,“待多久?”
“一周左右。”沈清辞说,“公司那边有几个项目要推进,我得回去盯着。”
“你呢?”他反问,“在波士顿的工作...忙吗?”
“还好。”陆星衍说,“新学期还没开始,主要是实验室的课题。”
又是一阵沉默。
这种对话太奇怪了——礼貌,生疏,像是两个刚认识的商务伙伴在交换基本信息。但事实上,他们认识十五年了,曾经熟到知道对方喜欢什么牌子的牙膏,睡觉时习惯朝哪边侧卧。
时间真的...
“前面有点堵车。”司机突然说,“周末晚上,市中心总是这样。你们不急吧?”
“不急。”两人同时说。
司机笑了笑:“你们俩是同学?我看你们从一中出来的。”
“对。”沈清辞回答,“高中同学。”
“十年聚会?”
“嗯。”
“真好。”司机感叹,“我高中同学都失联了。人这一辈子啊,能保持联系的人不多。”
这话说得无心,但落在陆星衍耳朵里,却像是一根针。
能保持联系的人不多。而他们,曾经是彼此最想保持联系的人,却断了十年。
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沈清辞似乎也感觉到了这句话的重量。他看了陆星衍一眼,然后开口,声音很温和:
“师傅,您开出租车多久了?”
“二十年喽!”司机来了兴致,“云城的大街小巷,没有我不熟的。你们要是想去什么老店,问我准没错。”
话题被巧妙地转移了。沈清辞开始和司机聊起云城的变化,哪些老店还在,哪些已经消失了。陆星衍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沈清辞还是那个沈清辞,擅长社交,擅长让人感到舒服。十年了,这个特质没有变。
但他自己呢?陆星衍想,自己变了吗?
肯定变了。变得更沉默,更谨慎,更...善于隐藏。
车子缓缓前行,堵车的情况比想象中严重。十分钟过去了,他们才走了不到三公里。
“照这个速度,到酒店估计得十一点了。”司机说。
“没事。”沈清辞说。
陆星衍看着窗外,突然开口:“师傅,前面路口右转,走滨江路吧。虽然远一点,但应该不堵。”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滨江路?那条路不是修地铁封了吗?”
“上周通车了。”陆星衍说,“我昨天回来的时候走过。”
“是吗?”司机有些惊讶,“我都不知道。好,听你的。”
车子在路口右转,驶上了滨江路。
果然,这条路很通畅。江边的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路灯在江面上投下金色的光斑,像是一条流动的银河。
沈清辞侧头看着陆星衍:“你还记得路。”
这句话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陆星衍没看他:“我毕竟在这里长大。”
“但十年了。”沈清辞说,“很多地方我都认不出来了。”
“因为你十年没回来了。”陆星衍说,声音很平静,“我每年都回来。春节,暑假,有时候国庆也回来。”
这话说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陆星衍每年都回来。回到这个充满回忆的城市。而沈清辞,十年没有踏足。
这其中的意味,太重了。
“对不起。”沈清辞又说,声音很低。
“别再说对不起了。”陆星衍说,终于转过头看他,“你说得够多了。我也听够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
沈清辞看着他,眼神复杂:“那我要说什么?”
陆星衍转回头,看着窗外:“什么都别说。就...安静坐车吧。”
沈清辞点了点头,真的不再说话了。
车里只剩下收音机的声音。歌曲换了一首,现在是陈奕迅的《十年》。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陆星衍闭上眼睛。
这首歌,太应景了。应景到像是命运在开玩笑。
【晚上10点50分,云城国际酒店门口】
车子终于停在了酒店门口。
门童上前打开车门。陆星衍先下车,沈清辞紧随其后。
“车费多少?”陆星衍问司机。
“68。”司机说。
陆星衍拿出手机:“我付吧。”
“不,我来。”沈清辞也拿出了手机。
两个人同时打开了付款码,司机看着他们,笑了:“你们谁付都行。”
陆星衍看了沈清辞一眼:“AA吧。”
“不用。”沈清辞说,“我付。”
“我说AA。”
“我说我付。”
两个人僵持在那里。门童站在旁边,有些尴尬。
司机笑着摇头:“你们俩真有意思。这样吧,一人一半,扫码两次。”
这个解决方案很合理。陆星衍和沈清辞对视一眼,然后都点了点头。
陆星衍先扫码付了34元,然后沈清辞也付了34元。
“谢谢师傅。”沈清辞说。
“不客气。祝你们...同学聚会愉快。”司机笑着说,然后开车离开了。
陆星衍和沈清辞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那么...”沈清辞开口,声音有些不自然,“我住17楼。”
“我住18楼。”陆星衍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接下来该说什么?说“晚安”?说“明天见”?还是...
“你要上去吗?”沈清辞问。
陆星衍看了看手表:10点52分。还不算太晚。
“嗯。”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进酒店大堂。大堂很宽敞,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前台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值班,看见他们进来,礼貌地点头致意。
电梯间在左侧。他们走过去,按了上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又是沉默。
陆星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电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的身影——并排站着,距离适当,像是两个刚结束商务会议的合作伙伴。
电梯来了。
门打开,里面没人。他们走进去。
沈清辞按了17。陆星衍按了18。
门缓缓关闭。
密闭空间,只有他们两个人。陆星衍能闻到沈清辞身上更清晰的味道——沐浴露,酒气,还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独属于沈清辞的气息。
他的心跳更快了。
电梯开始上升。数字跳动:1,2,3...
“阿衍。”沈清辞突然开口。
陆星衍转过头看他。
沈清辞的眼睛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很深邃。他看着陆星衍,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怎么了?”陆星衍问,声音比他想象中平静。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下午有个学术会议的电话会议。”陆星衍说,“上午应该没事。”
“那...”沈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电梯的扶手,“要不要一起吃早饭?酒店的自助早餐,听说还不错。”
这个邀请很平常。平常到几乎没有任何特殊意味。但在这个时刻,在这个电梯里,它显得格外重要。
陆星衍看着沈清辞。他能看到沈清辞眼中的期待,还有...紧张。沈清辞在紧张,就像他一样。
十年了,他们依然会因为对方的一个邀请而紧张。
这个认知让陆星衍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几点?”他问。
“八点半?或者九点?看你想什么时候起。”
陆星衍想了想:“九点吧。大堂见?”
沈清辞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大堂见。”
电梯到了17楼。
门打开。沈清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去。他转过身,看着陆星衍:
“那...晚安,阿衍。”
“晚安。”陆星衍说。
沈清辞走出了电梯。在门关上前的一秒,他又回头看了陆星衍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然后门关上了。
电梯继续上升,到18楼。
陆星衍走出电梯,走在铺着厚地毯的走廊上。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1809。他拿出房卡,刷卡,推门进去。
房间很宽敞,是标准的商务套房。他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窗边。
窗外是云城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在夜晚依然充满活力。
陆星衍站在窗前,看着夜景,脑海里却全是今天发生的一切。
沈清辞的出现。阳台上的对话。那封信。斯坦福的记忆。车上的沉默。电梯里的邀请。
一切都在提醒他:十年了,他们终于又站在了彼此面前。
但下一步呢?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壁纸是一张星空图——那是十年前,他们在学校天文台拍的。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两个少年的轮廓,并肩站在望远镜前。
陆星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邮箱,开始写邮件——不是工作邮件,是一封永远不会发出的邮件。
收件人:清辞
主题:无
清辞,
今天见到你了。
十年了,你还是那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感觉。像是...像是走了一个很长的隧道,终于看到了光,但眼睛还不适应。
你说要重新开始。
我也说好。
但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明天一起吃早饭。这算开始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十年了,我还在写这些不会寄出的信。
也许这次,终于可以不用写了。
阿衍
2023.8.20 23:07
他写完,没有保存,直接关掉了窗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浴室。
明天九点,大堂见。
这算是一个开始吗?
他不知道。
但他愿意试试。
【晚上11点30分,1712房间】
沈清辞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水。
他没有开主灯,只开了床头的一盏小夜灯。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窗外城市的灯光,还有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陆星衍的出现。阳台上的对话。那封信。斯坦福的记忆。车上的沉默。电梯里的邀请。
还有陆星衍最后说的那句“晚安”。
他说“晚安”时的表情,声音,眼神...一切都那么清晰,清晰到让沈清辞的心发痛。
十年了。他们终于又站在了彼此面前。
但下一步呢?
沈清辞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床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他们高中时的合影——篮球赛后,两个满身汗水的少年勾肩搭背地对着镜头笑。照片已经有些褪色了,但笑容依然清晰。
沈清辞用手指轻轻抚摸照片上陆星衍的脸。
那时候的陆星衍,还没有现在这么瘦,眼神还没有现在这么深沉。那时候的他,会在笑的时候眼睛眯成月牙,会在紧张时咬下嘴唇,会在生气时转头不理人,但过不了十分钟就会自己找回来。
那时候的他们,以为未来很长,以为分别很远。
沈清辞把相框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到床上。
他看着天花板,脑海里是明天早餐的场景。
九点,大堂见。
该说什么?该怎么做?是该保持距离,还是该更近一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十年了,他不能再错过了。
这次,他要抓住机会。慢慢地,小心地,但坚定地。
他闭上眼睛。
明天见,阿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