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件...他从没在公开场合穿过的衣服。
一件烟灰色的羊绒针织衫。
质地柔软,剪裁合身,颜色...介于灰和蓝之间,在光线下会有微妙的变化。
这是去年他母亲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说“你总穿得太素,试试这个颜色”。
但他一直没穿。
觉得太...显眼。
太...不像他。
但现在,他想穿。
没有理由。
或者,理由太多了,多到无法单独拎出一个来说服自己。
他就是想穿。
想...稍微改变一点。
想...让沈清辞看到一点不一样的他。
他把衬衫和针织衫并排放在床上,看着。
内心独白:陆星衍,你完了。你在为一次团队聚餐选衣服。你在考虑“他会不会觉得好看”。你像个...初恋的高中生。但你不是高中生。你是三十岁的教授,是实验室负责人,是...刚刚给了前男友拥抱许可的成年人。所以,穿吧。穿那件羊绒衫。如果他想抱你,至少...手感好一点。停。我在想什么?手感?陆星衍,你真的完了。
他最终还是换上了那件烟灰色羊绒衫。
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还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羊绒衫的颜色柔和了他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温柔了一点。
他转了个身。
还行。
不夸张。
但也不像平时那样,把自己藏在保守的颜色里。
他拿起手机,想给沈清辞发消息,问“你穿什么”,但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
太明显了。
太...刻意了。
他放下手机。
沈清辞在酒店房间。
他也在选衣服。
但他的选择过程比陆星衍快多了。
从行李箱里拿出三套衣服,摊在床上。
一套深蓝色休闲西装——太正式,像去谈生意。
一套浅灰色针织衫配卡其裤——太休闲,像周末约会。
一套...白衬衫配黑色休闲裤,外加一件深蓝色的轻薄夹克。
就这套。
白衬衫永远不会出错。
黑色裤子显瘦。
深蓝色夹克增加一点层次感,又不会太热——餐厅有空调。
而且,蓝色和灰色...
沈清辞突然想起,陆星衍好像有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
去年陆星衍生日,他托张明送过礼物——一支很好的钢笔。张明后来跟他说:“陆老师很喜欢,但他说太贵重了。”还附了一张照片,陆星衍穿着那件烟灰色羊绒衫,在实验室拆礼物。
照片里的陆星衍,侧脸,低头看钢笔,嘴角有很浅的笑意。
那件羊绒衫的颜色...
沈清辞决定,就穿深蓝色夹克。
蓝色和灰色,很配。
像天空和远山。
像...他们。
他换好衣服,站在镜子前。
三十岁的男人,身材保持得还行,没有发福,没有秃顶,只是眼角有了细纹,不笑的时候不明显,一笑就藏不住。
他练习了一下笑容。
不能太灿烂,显得傻。
不能太含蓄,显得假。
要...自然。
要...让陆星衍看了,觉得舒服。
然后,他看了看时间:四点五十。
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坐立不安。
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检查手机有没有新消息。
检查助理有没有把药送到餐厅。
检查...自己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内心独白:沈清辞,冷静。你见过大场面。你融过几千万美金的资。你在几百人的会场做过演讲。现在只是一次六个人的聚餐,其中三个是你的员工(或类似员工),一个是你...想追回来的人。而已。所以,别紧张。别表现得太明显。别让他觉得有压力。但...也别太收敛。昨天他给了拥抱许可,这是进步。要巩固这个进步。要在庆功宴上,找机会,自然地进行一些轻微的肢体接触。比如,碰杯时,手指碰一下?比如,递东西时,手背擦过?比如,他如果喝酒脸红,你可以说“你脸红了”,然后...停。不能想太多。随机应变。但...真的好难。面对他,我永远像个新手,永远在学习和试探。
他最终决定,提前出发。
去餐厅等着。
至少,在包厢里坐着,比在酒店房间里转圈强。
【竹韵轩餐厅门口】
沈清辞到得太早了。
餐厅才刚开门,服务员还在做准备工作。
前台确认了他的预订——张明订的包厢,叫“听竹轩”,在二楼,靠窗,安静。
“需要先点菜吗?”服务员问。
沈清辞想了想:“等人都到了再点。先给我一杯水。”
他在包厢里坐下。
包厢装修雅致,竹元素贯穿:竹编灯罩,竹制桌椅,墙上挂着水墨竹画。窗户开着,外面是餐厅自带的小庭院,有假山流水,竹影摇曳。
环境很好。
适合庆祝。
也适合...说点悄悄话。
沈清辞拿出手机,给张明发消息:
“我到了。在听竹轩。你们什么时候到?”
张明很快回复:“我和小李小王在一起,刚出校门,打车过来,大概十分钟。陆老师...他说自己过来,应该也快了。”
沈清辞:“好。不急。”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是橙红色的,竹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陆星衍站在公寓门口,最后检查一遍。
钥匙,手机,钱包。
还有...一盒胃药。
他习惯随身带胃药,不是给自己,是...习惯。
高中时沈清辞有胃病,经常忘记带药,他就习惯性地在书包里备一盒。
后来沈清辞走了,这个习惯却留了下来。
像肌肉记忆。
像一种无声的、固执的纪念。
他今天特意带了最新的一盒,有效期到明年。
虽然知道沈清辞肯定会自己准备——沈清辞现在是个成熟的、会照顾自己的成年人了——但...他还是带了。
以防万一。
他下楼,打车。
路上有点堵,下班高峰期。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路在抱怨交通,抱怨物价,抱怨孩子不听话。
陆星衍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在听。
但他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在想,沈清辞到了吗?
会穿什么?
会坐在哪里?
会...以什么样的表情,迎接他?
【餐厅门口,第二次相遇】
陆星衍的车停在餐厅门口。
他付钱,下车。
一抬头,就看到了沈清辞。
沈清辞站在餐厅门口,正在看手机。深蓝色夹克,白衬衫,黑色裤子,简单但得体。夕阳的光照在他侧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柔和。
他抬起头,也看到了陆星衍。
两人对视。
大概有三秒钟,谁也没说话。
然后,几乎同时,他们向对方走去。
脚步不快,但很稳。
像两个约定好时间地点的人,终于汇合。
“你到了。”沈清辞先开口,声音很自然,但陆星衍听出了一点点...紧张?
“嗯。”陆星衍说,“你也到得早。”
“在酒店待不住,就提前过来了。”沈清辞说,然后,他注意到陆星衍的衣服。
那件烟灰色的羊绒衫。
在夕阳下,颜色很美,像暮色中的远山。
“这件衣服...”沈清辞说,“很适合你。”
陆星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头:“谢谢。你的夹克也不错。”
很客套的对话。
但两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欣赏。
沈清辞笑了:“进去吧。张明他们应该快到了。”
“好。”
他们并肩走进餐厅。
上楼梯时,陆星衍走在前面,沈清辞跟在后面。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的背影,看着羊绒衫下隐约的肩胛骨线条,看着他的后颈——那里有一小撮头发没有整理好,翘着。
他想伸手,帮他理一下。
但忍住了。
太亲密了。
还不是时候。
【听竹轩包厢】
两人刚坐下,张明他们就到了。
小李和小王冲进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陆老师!沈总!你们到得好早!”小李说。
“我们堵车了!”小王补充。
张明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我带了点东西。”
“什么?”沈清辞问。
“解酒药和胃药。”张明说,看着沈清辞和陆星衍,“我猜你们可能需要。”
沈清辞笑了:“谢谢张老师。不过我也让助理准备了。”
他从座位旁边拿出另一个纸袋,里面是同样的东西,但品牌更高端。
陆星衍看着这两个纸袋,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盒胃药。
放在桌上。
三盒胃药,并排。
空气安静了一秒。
然后,小李爆笑。
“哈哈哈哈!你们三个!默契过头了吧!都带胃药!是准备开药店吗!”
小王也笑:“而且都是同一个牌子!这默契,绝了!”
张明尴尬地摸摸头。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那盒药,眼神柔软。
陆星衍则移开视线,轻声说:“习惯而已。”
习惯。
两个字。
轻飘飘。
但沈清辞懂。
十年了,这个习惯还在。
像一种无声的告白。
像一种固执的等待。
像一种...“我从未忘记你”的证据。
沈清辞的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张明已经转移话题:“好了好了,点菜吧。沈总说了,随便点。”
“那我不客气了!”小李拿起菜单,“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点菜过程热闹。
陆星衍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菜单,但很少发言。
沈清辞则主导了局面:“再加个清蒸鱼。陆老师喜欢。”“这个汤不要放太多味精,张老师血压高。”“小李,你确定要点这个?很辣的。”“小王,这个甜品可以,但等吃完主食再上。”
周到,细心,像个真正的“总”。
但陆星衍注意到,沈清辞点的菜,大部分都是...他喜欢的。
或者,至少是他能接受的。
不油腻,不太辣,不太甜。
像被仔细研究过偏好。
陆星衍的心,又软了一点。
六个人,十二道菜,摆满了圆桌。
酒有两种:一瓶红酒,一瓶白酒。
小李主张喝白的:“庆祝就要喝白的!够劲!”
小王附议:“对!红酒没意思!”
张明犹豫:“陆老师不太能喝白的...”
沈清辞看了陆星衍一眼,然后说:“这样吧,陆老师喝红酒,我们其他人喝白的。但都适量,陆老师说了,明天还要工作。”
妥协方案。
大家都同意。
陆星衍面前倒了一杯红酒,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
沈清辞面前是一杯白酒,透明的,香气浓烈。
其他人也是白酒。
小李站起来,举杯:“第一杯!庆祝我们团队突破87.6%!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撞,声音清脆。
陆星衍抿了一小口红酒。
沈清辞则喝了一大口白酒,辣,但爽。
坐下,吃菜。
气氛开始热闹。
小李和小王轮流讲笑话,讲实验室的趣事,讲他们怎么在陆星衍的高压之下“幸存”下来。
张明偶尔补充,语气温和,像在讲孩子的糗事。
陆星衍很少说话,但听着,嘴角有淡淡的笑意。
沈清辞则活跃很多,接话,调侃,甚至自黑。
“我高中时数学竞赛输给陆老师,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沈清辞说,“现在想想,真是幼稚。”
小李好奇:“真的吗?沈总也会生气?”
“当然会。”沈清辞笑,“那时候年轻,好胜心强,觉得输了就是世界末日。现在想想,能跟陆老师竞争,是我的荣幸。”
他说这话时,看着陆星衍。
陆星衍也看着他,然后轻声说:“你物理比我好。”
“但总分你总是比我高一分。”沈清辞说,“故意的吧?”
“不是故意。”陆星衍说,“是刚好。”
“刚好每次都多一分?”
“嗯。”
沈清辞笑出声:“行,你说了算。”
对话自然,轻松。
像老朋友在回忆往事。
但小李和小王交换了一个眼神:有戏。
第一瓶白酒快见底了。
小李又要了一瓶。
陆星衍的红酒喝了半杯,脸已经开始泛红。
沈清辞注意到了。
他碰了碰陆星衍的手臂——很轻,只是手指擦过衬衫袖子。
“还好吗?”他问,声音压低。
陆星衍转头看他,眼睛有点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雾。
“还好。”他说,声音比平时软一点,“没醉。”
这已经是微醺的标志了——陆星衍清醒时,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沈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少喝点。”他说,“红酒后劲大。”
“嗯。”陆星衍应了一声,然后,做了一件让沈清辞意外的事。
他拿起酒瓶,给沈清辞的空杯倒了一点白酒。
不多,大概三分之一杯。
“你也少喝点。”陆星衍说,声音很轻,“胃刚好。”
这个动作...
这个关心...
在团队面前...
小李和小王的眼睛瞪大了。
张明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清辞看着那杯酒,又看看陆星衍。
然后,他笑了。
一个真实的、温暖的、有点傻气的笑。
“好。”他说,“听健康监督员的。”
他举起杯,对陆星衍示意,然后喝了一小口。
陆星衍也端起自己的红酒,抿了一口。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
很短。
但足够。
足够让所有人都看到,那种...默契。
那种...关心。
那种...超越普通合作关系的亲近。
小李忍不住了。
他站起来,举杯:“第二杯!敬陆老师和沈总!敬你们...呃...伟大的友谊!”
他本来想说“伟大的爱情”,但临场改口。
沈清辞笑了,举杯。
陆星衍也举杯。
第二杯下肚。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
话更多了,笑声更大了,距离...更近了。
陆星衍的脸完全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甚至脖子都泛着粉色。
但他看起来...很放松。
比平时放松。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眼睛半眯着,看着桌上的菜,看着说话的人,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也在看他。
看他的红脸,看他的湿漉漉的眼睛,看他因为放松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看那个...他想了十年的人,现在就在眼前,在酒精的作用下,卸下防备,露出柔软的内里。
沈清辞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想靠近。
想碰触。
想...确认这是真的。
但他忍住了。
还在等。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等陆星衍...更醉一点?
或者,等自己...更勇敢一点?
这时,小王突然问:“陆老师,沈总,你们高中时关系就很好吧?”
问题直接。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星衍眨了眨眼睛,像是在处理这个问题。
然后,他说:“嗯。很好。”
很简单的回答。
但很肯定。
沈清辞补充:“是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强的对手。”
“那后来为什么...”小李想问为什么断了联系,但被张明用眼神制止了。
敏感话题。
不适合在庆功宴上问。
但陆星衍回答了。
也许是因为酒精,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氛围,也许是因为...他想说。
“后来他出国了。”陆星衍说,声音很平静,但沈清辞听出了一丝...颤抖,“没有告别。”
这句话。
很轻。
但很重。
重到整个包厢都安静了。
沈清辞看着陆星衍,看着他低垂的眼睛,看着他紧握酒杯的手指。
然后,沈清辞说:“对不起。”
三个字。
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陆星衍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有水光。
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情绪。
“为什么道歉?”陆星衍问。
“为不告而别。”沈清辞说,声音很稳,但能听出压抑的情感,“为让你等了八年。为...很多事。”
陆星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都过去了。”
又是这句话。
在同学聚会上说过的话。
但这次,语气不同。
上次是防御,是拒绝。
这次是...释然,是接受。
是“我原谅你了”的另一种说法。
沈清辞的鼻子发酸。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酒辣,但辣不过心里的疼和暖。
“谢谢。”他说。
陆星衍没说话,只是也端起酒杯,把剩下的红酒喝完。
张明适时地转移话题:“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来,吃菜吃菜,这道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气氛重新活跃。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那层薄冰,彻底化了。
第二瓶白酒也快见底了。
小李和小王已经有点醉了,说话开始大舌头。
张明还算清醒,但脸也红了。
沈清辞喝得最多,但看起来最清醒——他酒量确实好。
陆星衍...
陆星衍已经喝完了一杯红酒,张明又给他倒了半杯。
现在,这半杯也快见底了。
他的脸很红,眼睛很亮,但眼神有点飘。
他在笑。
不是平时那种很浅的笑,而是...真正的,放松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
他在听小李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但笑得很开心。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软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