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拘留所的铁栅栏,程墨面无表情地和精神十足的兔头人对视:“……你怎么来了?”
山茶理所当然地回答:“自己的主人坐牢,身为仿生人来探视是合法的。”
“没有把你逮进来吗,可疑人士?”程墨语带讽刺,眼神却平静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牡丹。
山茶指了指头套,很无赖地一摊双手:“我和接待处的工作人员解释过,戴头套只是因为我残暴的主人厌恶我的外貌……”
对于自然人来说,山茶型号那并不柔弱无害的外表,这样的话显然很有说服力。
话锋一转,山茶轻巧地带了一句身后的牡丹:“可怜我这种濒临淘汰的型号,根本落不得最高级仿生人的法眼……”
——也就是说,要么牡丹并未得到山茶型号正在协助他们的情报,要么就是由于型号上的鄙视链,对方并不惧于山茶这种落后的型号前来探视,也并不觉得他能为程墨的逃狱提供帮助。
果然,即使被暗戳戳点到,牡丹也懒得分过来一个眼神,根本不关心兔子头套下的仿生人真面目。
程墨皱眉道:“那你这种被淘汰的型号进来干什么,惹我生气吗?”
“关心你啊,主·人。”
抑扬顿挫的声音从兔子头套里闷闷地传来,不知道什么情绪,但肯定不是善意。
本就在默默怄气的程墨憋不住了,他蹭地一下跃起,几步冲到牢门边,在场的两位仿生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他就一把揪住山茶的衣领往身边拉:“找揍吗?”
山茶猝不及防地被撞到牢门,脑袋在头套里晕晕的,手上还不停试图掰开程墨的手:“松手!你现在这副德性,还能拿我怎么样!”
闹剧并没有持续多久,牡丹起身,粗暴地将山茶撕开丢到一边,眼底掠过一丝不赞同:“离开这里。”
山茶跌坐在地,先是扶稳了头套,才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离开?自然人一个命令我不就得屁颠屁颠回来。”
“那又如何?”牡丹冰冷地回应,目光移到程墨身上,“把你手中的东西交出来。”
程墨一愣。牡丹的目光仿佛看穿一切,他心知这场胡闹没有骗过牡丹,不得不将山茶趁乱塞进他手里的芯片递出。
牡丹接过,却也没什么多余的兴趣,只将其放入口袋中。
程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牡丹,才面向山茶冷哼道:“派不上用场,你被解雇了。”
山茶的兔子头套唰地朝向程墨,怒意隔着头套都能看出。
一旁的牡丹轻蹙眉,表情古怪地看了程墨一眼,但他对后续的争吵也不怎么有兴趣,只重新走到角落里坐下。
山茶输出完一通,恶狠狠地指着程墨嘲笑道:“你以为炒了我,我就会‘好的’然后乖乖去销毁中心噶了自己吗?想得美,不用一个小时我就能另觅新欢!”
说罢,他重重地踩着步子扬长而去,失败的信息传递根本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仿佛连偷运芯片也只是仿生人屈于命令的无可奈何,一切更坐实了两人关系的不和。
程墨又回到原位抖腿。
在牡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一只小小的飞虫正停留在他的手边。他貌似烦躁地按下那只飞虫,尖尖的机械腿一下下扎着他的手心,他无声地将山茶真正用来传递情报的微型机器人纳入袖子里。
——现在,情报是有了,该如何查阅呢?
囚室重归寂静,只余一下一下轻微又规律的点地声。
也许是刚才发生的一幕,也许是这频繁的声音,不知到底是什么令牡丹觉得烦躁,总之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向程墨搭话道:“你对你的仿生人太纵容了。”
程墨的动作一滞。
他掀起眼皮,牡丹半阖目,并没有看他,好像刚才那句话并不是他开口说出的。
和之前见过的所有仿生人不同,这是位情绪稀薄的仿生人,毕竟即使程墨之前将他如此暴打,他也没有在两人独处时做出任何发言——也就是说,刚才发生的什么触及了他的内心。
要是唐绯一定会抓住空隙刺激牡丹,但程墨只是出于单纯的好奇:“纵容?”
刚才他就没差翻出牢笼打人了吧,还是他演技这么差?
牡丹嗯了一声:“忤逆自然人的仿生人没有存在的必要。”
“所以我解雇他了。”
这就是令牡丹最为不虞的地方。
“解雇?”牡丹动了动身子,也随之压下了情绪中些微的起伏,“那是人对人的礼貌说辞,对于工具,你应该命令他直接销毁。”
程墨缓缓眨了眨眼,他将胳膊架到膝盖上,托起下巴打量牡丹:“你对于自己的同胞真不留情。”
“仿生人不会移情,不存在同胞的情谊,”比起薰衣草那人为制造的非人感,牡丹才是真正的不为外物所动,“即使一个仿生人在我面前被机器活活绞成碎片,我也不会有什么触动。”
程墨视力很好,盯着他蜷起的食指,语气平和地点出破绽:“真正没有触动的人,压根不会和我搭话。你就这么喜欢把自己当成工具吗?”
他没有陪牡丹上演口是心非戏码的兴趣。
牡丹唰地睁开眼,默默望向程墨——不光是这个人的话语,连带那锐利的视线也令他极其不自在,就如看到新雪被人踩上脚印一样的不适。
目光相接,程墨这才注意到,牡丹的眼睛是鹅黄和粉红的渐变色,配合上扬的眼角,形成一种艳丽又明快的气质,走遍那么多副本,他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美丽的眼睛设计,果然,所有仿生人都有一套独特的美学设计。
这位用冷厉压下美貌的仿生人直视程墨道:“人会必须听从另一个人的命令吗?人会只有三年的使用期吗?人会像垃圾一样被送去销毁吗?”
他是一件合格的工具,连质问都没有倾注感情,就好像他只在进行最普通的学术探讨。
程墨迎上他的视线:“我打工的时候必须听从上级无理的要求,我见过很多夭折的婴儿,至于垃圾……寒星旁边那些卫星的别称,你比我更清楚吧?”
牡丹抿了抿嘴。是的,他清楚,自然人对于自己的同类也并不都是十足的善意。
“不过人类会反抗,反抗荒谬的决定,反抗既定的规则,反抗高高在上的命运。”程墨耸耸肩,“乖乖任凭被宰杀的就只是牲畜了。”
“反抗?”牡丹垂下眼睛,盯住地面的砖缝,“反抗的途径早已被堵死。”
“是反抗的途径之一,如果你是指所谓的安全指令的话。”程墨措辞严谨地纠正。
对于程墨知道仿生人的秘密机制,牡丹并不意外,只继续盯着地面。
空气有片刻凝固般的沉默,直到程墨重新开口,打破了僵持:“花博士答应了你什么,你愿意为他这样卖命?”
牡丹无意识地抖了抖:“……没什么,只是命令。”
仿生人里面还是不会撒谎的型号多……也不是,可能是茉莉和山茶太独特了。程墨忖度片刻,略显无奈地勾了勾嘴角。
其实条件并不难猜:“他答应单独为你去除识别码和安全指令?你想混入人群、得到自由?”
“……我的时间不多。”牡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轻巧带过了这个话题,“我对你们的了解不多,你们也许联合了其他人试图做些所谓反抗的事情,但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对抗的是什么……”
“别做愚蠢的白日梦了。”
语毕,牡丹才察觉到自己的语气犯冲,这种不冷静的处理方式并不像他的性格,他忍不住轻啧一声。
程墨反而笑了一下,这笑声讽刺意味十足,实在刺耳:“相信我,我可是反抗着更加庞大的怪物。”
“……啊,说要你相信,不过我现在坐在牢门后的样子确实没啥说服力。”
程墨嘴上说得随意,却还是在盯着牡丹看,看得他越发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