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队伍继续赶路。越往北走,天气越凉,景色也越发荒凉。农田渐少,荒草渐多。
路过几处村寨时,能看见衣衫褴褛的百姓站在路边,呆呆地望着这支华丽的队伍,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麻木。
秦砚每日都会来问候公主,隔着帘子或屏风,说一些行程安排、天气变化的话。永安大多只回一句“知道了”,便不再多说。秦砚也不多待,说完便走。
第七日,队伍抵达大同府。这是出关前的最后一站,送亲队伍将在此休整三日,然后正式进入敕连控制区。
大同府知府早早等在城外,将公主一行接入城中最好的驿馆。永安依旧被安置在内院,四周由护卫严密把守。
当晚,秦砚求见。
永安允了。他进来后,站在屏风外,沉默片刻才开口:“公主殿下,后日出关后,臣便不能相随了。按照约定,臣需在此处与敕连接亲队伍完成交接,将公主殿下托付给尉迟特使。”
屏风后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永安的声音:“本宫知道了。秦大人一路辛苦。”
秦砚顿了顿,又道:“公主殿下,臣斗胆一言。敕连风俗与中原迥异,公主此去,务必珍重。若遇难处,可遣心腹持朝廷所赐信物,至边境各驿站求助。虽远在异域,但朝廷不会忘记公主之功。”
屏风后又沉默了。过了许久,永安的声音响起,比方才低了些:“多谢秦大人。”
秦砚躬身行礼,退出房门。
第三日出关。
关门口,大靖军队列阵送行。
秦砚与尉迟罗完成最后的文书交接,双方在关下互换文书,签字用印。尉迟罗接过装着永安公主嫁妆的清单册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秦副使,请转告陛下,我敕连必以国礼相待永安公主,两国之好,万世不移。”尉迟罗抱拳道。
秦砚还礼:“有劳特使。公主殿下便托付给贵部了。”
他转向鸾驾的方向,隔着纱帘,郑重行礼。
鸾驾内,永安的手攥紧了衣襟。她听见外面的声音,听见马蹄声,听见车轮碾过关前石板的声音。她知道,过了这道关,她就再也不是大胤的人了。
鸾驾缓缓驶出关门。身后,大同府的城墙越来越远。身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等待在远处的敕连接亲队伍。
和亲乃是大事,尉迟迦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带着族人回了王庭,尉迟罗此番也要领着公主前去王庭。
鸾驾在荒原上行了整整五日。
沿途的景色越发苍茫。草渐渐枯黄,天越来越低,风里带着陌生的腥膻气息。
永安坐在鸾驾内,透过纱帘望着外面那些骑着马,穿着皮袍的敕连骑兵,他们偶尔会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然后发出粗犷的笑声。
第五日傍晚,前方出现大片毡帐。
白色的毡帐连绵起伏,铺满了整片缓坡。帐顶飘着各色旗帜,炊烟袅袅升起,牛羊归栏的哞叫声远远传来。
尉迟罗策马来到鸾驾旁,隔着纱帘道:“公主殿下,王庭到了。大汗已在帐前恭候。”
永安的手微微收紧,攥住衣襟。她深吸一口气,点头:“有劳特使。”
鸾驾缓缓驶入王庭。
沿途的敕连人纷纷驻足观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清纱帘后面那张脸。几个孩子追着鸾驾跑了几步,被大人呵斥着拉回去。
鸾驾在一座格外高大的金顶大帐前停下。帐前铺着地毯,两侧站满了身穿盛装的敕连贵族。
正中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长的,身形魁梧,披着雪白的狼皮大氅的男子正是敕连大汗尉迟迦。
他身旁的尉迟敛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穿着深色锦袍,腰悬镶宝石的弯刀。
永安被嬷嬷扶下鸾驾。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层层叠叠的裙摆在草地上铺开,与周围那些皮袍革靴显得格格不入。
尉迟敛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随即微微眯起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微微躬身:“恭迎公主殿下。”
永安回礼,声音平稳:“见过少主。”
尉迟迦这时开口,声音洪亮:“公主远来辛苦。敕连上下,欢迎公主到来。”他挥了挥手,“帐中已备宴席,为公主接风。请!”
永安随他们步入大帐。帐内铺着厚厚的毛毡,中央燃着火盆,四周摆满了矮几和坐垫。敕连贵族们鱼贯而入,各自落座。
永安被引至尉迟迦身旁的位置坐下。
宴席开始。
敕连人高声谈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永安静静坐在那里,面前的肉几乎没有动。
尉迟敛侧过脸看她:“公主吃不惯?”
永安摇头:“只是不饿。”
尉迟迦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公主慢慢习惯就好。敕连不比中原,没那么多规矩。”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今日人多,公主且忍耐些。夜里我去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