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怎么办?”贺晟问,“就这么对峙下去?我们的补给比他们更困难!”
杨峥沉默片刻。
他知道贺晟说得对。朝廷的支持已经到了极限,甚至开始流露和谈的意向。
前线将士的鲜血和生命,在后方某些官员眼中,或许已经变成了可以计算的筹码。
军队士气在缓慢下滑,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看不到胜利的明确希望,只看到无尽的消耗和越来越糟的处境。
“不能纯守。”杨峥最终说道,“守,是守不出和平的。尉迟迦分兵西顾倒是个好机会。”
“传令,精选强兵,组成数支精锐游击营,每营不超过千人。”
他看向贺晟和赵副将:“朔州正面,继续保持高压防御,不能露怯。同时,派人秘密接触朔州张总兵,让他做好在最坏情况下准备突围。
“当然,这是最后一步。”
命令下达,大营再次运作起来,只是比起战争初期的激昂,多了几分沉郁和坚韧。
士兵们默默擦拭武器,修补甲胄,没人高声谈论胜利,但也没人说要退。
杨峥走出大帐,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两败俱伤,或许就是这场战争中期的真实写照。
他的任务就是在双方都流血不止的情况下,让自己的王朝能比对手多坚持一口气。
哪怕只是一口。
这场苦战持续了整整两个月,边境的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
半月前皇帝召集各位重臣来商议,主战派不敌求和派落了下风,皇帝最终决定不打了,给玉门关送来一封圣旨。
圣旨送到忻州大营时,杨峥正在校场边看着新兵操练。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带着紧张与生涩,动作远谈不上纯熟。
传旨太监尖利的声音宣读着皇帝“深体将士劳苦,为苍生念而暂息干戈。”的旨意,以及“持重守御,妥为交接。”的命令时,杨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贺晟站在他身后,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强行按住,仍犹自不甘的困兽。
赵副将低着头,看着自己缺了一根手指的左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圣旨宣读完毕,营中一片死寂。只有燥热的风卷着旗帜猎猎作响。
杨峥接过圣旨,转身面对聚拢过来的将领。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茫然,或愤懑,或黯然的脸,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重压:“都听到了吧。仗,暂时不打了。”
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有人红了眼眶。
“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杨峥继续道,我也一样。”
“但这就是军令,是朝廷的决定。咱们的仗打完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起来,“但现在起,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敕连人还没退双方军队彻底脱离之前,谁敢松懈导致防线有失,军法处置!”
他看向贺晟和赵副将:“加强巡逻,收紧防线。”
“朝廷的议和使者已经在路上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决不能出任何纰漏。”
众将轰然应诺,但那声音里,总少了些什么。
杨峥走回大帐,将圣旨放在案头。他盯着那明黄的绢帛看了许久,然后伸手慢慢抚平边角。
帐外,六月的阳光白得刺眼,却照不透他眼底深沉的晦暗。
仗,打完了。
以一种他戎马半生未曾预料的方式。
“韩牧。”
“末将在!”一个略显沧桑的校尉挺直脊背回应杨峥。
“给你一炷香时间吃饱喝足,然后带着他,”杨峥看向那少年旗手,“举着那面白旗,走出营门。往北,走直线。走到两军阵前那片废村残墙那里。”
“如果敕连的游骑没射死你们,就在那儿停下。”
韩校尉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只是重重抱拳:“在下遵令!”
杨峥继续道:“到了地方,站稳了,把白旗和我们的军旗都插在地上。然后,用你最大的力气,朝对面喊。”
他顿了顿,心如刀绞,一字一句道,“喊‘奉大靖皇帝诏,我国议和使臣已持节在途,我军即行止戈!请通报你方主帅,遣使相接!’就这几句,翻来覆去地喊。”
“直到有人出来搭理你们。”
韩校尉腮边的咬筋鼓了鼓,再次抱拳:“末将明白!”
杨峥这才看向他,目光沉静如铁:“怕吗?”
韩校尉咧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怕个鸟,总比窝囊死强。”
“好。”杨峥点头,“去吧。活着回来,记你头功。若是回不来……”他没说下去,只是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