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尉迟迦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望着南方。
远处天地交界处一片模糊,看不见废村,也看不见那两面旗。但他仿佛能听到风送来的喊叫声。
“撑不住了吗…”他低声自语。杨峥的韧性超出他的预计,这场仗打成僵局,消耗之大,也让敕连内部暗流涌动。
如今对方主动伸出橄榄枝,确实是个体面结束战争获取实利的机会。
但正如老首领所言,事出反常。是真正的力竭求和,还是又一个陷阱?
他想起云谷那次,杨峥侧翼冒出的伏兵。那个汉人将军,骨头比想象的硬,心思也比想象的深。
“议和……”尉迟迦咀嚼着这两个字。如果成了,敕连能得到土地、财富、贸易,还有他们梦寐以求的——与中原王朝对等的地位。
但谈判桌上,每一分利益都要靠实力去争,靠心眼去夺。
而且,必须防备对方利用和谈争取时间,暗中调兵遣将。
他回到座位,对留下的老首领道:“传令下去,前线各营,戒备等级提到最高。没有我的金箭令,任何人不准擅自出击,也不准后撤一步。”
“尤其是朔州方向,盯紧了,看杨峥是真收缩防线,还是假动作。”
“另外,”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派人去请大萨满,如果真要谈,我们得准备好怎么谈。”
命令一道道传出,敕连营帐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士兵们交头接耳,猜测着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各部首领闻讯,也开始陆续向王帐聚集。
尉迟迦闭上眼睛。
耐心,现在最需要的是耐心。猎手在面对可能掉入陷阱的猎物时,更要沉得住气。
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是尉迟敛回来了。
他证实了先前那个铁骑的话。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尉迟敛问,“就晾着那两个人?还是……”
“回话。”尉迟迦下了决定,目光扫过众人,“既然他们按礼数来了,我们也不能失了气度。”
“告诉那两个人,我们听到了。让他们回去禀报杨峥,明日辰时,在废村正中的那口井边,双方各派一名够分量的将军,带十名护卫,当面谈怎么接他们的使臣。”
“记住,”他特别强调,“只谈接使臣的路线、护卫、安全事宜,其他一概不提。我们也要看看,来的是个什么人物。”
命令立刻被传令兵飞马带向前线。
尉迟迦又对那眼神精明的首领吩咐:“去把我们扣着几个大靖士兵,挑两个伤得不重的,收拾干净,明天一起带过去,算是我们的诚意。”
“父汗,这是?”尉迟敛有些不解。
“谈判还没开始,先送他们点甜头。”尉迟迦语气平淡,“让他们放松警惕,也显得我们大气。更重要的是,让杨峥知道,我们手里有筹码,而且愿意用这些筹码换更重要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再次望向南方:“真正的较量,不在战场,在谈判桌上。”
“杨峥想用最小的代价喘口气,我们就要用这次和谈,拿到最大的战果:土地、钱财、贸易通道,这些有用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儿子一眼,“敛儿,你明天不用去。让回杳部的屠利去。你留在营中约束各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这个时候,沉稳比什么都重要。”
尉迟敛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低头领命:“是。”
消息传回废村。
喊得声音嘶哑的韩校尉和嘴唇干裂的少年旗手,听到敕连骑兵传来的口信后,明显松了口气。
两人朝着敕连骑兵的方向,依着军中礼节,抱了抱拳,然后拔起那两面沉重的旗帜,转身,一步步朝着自家大营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午后偏斜的日光下,被拉得很长。
他们带回了尉迟迦的回应。
忻州大营,瞭望台上。
杨峥听完韩校尉的复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了,下去领赏,好好休息。”
韩校尉和少年旗手行礼退下。
贺晟眉头紧锁:“只谈接使臣?还约在枯井边?会不会有诈?”
赵副将咳嗽两声,分析道:“尉迟迦这是要验我们的成色。看我们派去接头的人分量够不够,也看我们有没有胆量按规矩来。”
“那片地方开阔,难以埋伏大军,算是相对公平的地点。他若真想趁机动手,不会选那里。”
杨峥“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人选嘛,赵副将你去。”
赵副将一怔:“末将?”
他缺了一根手指,形象并不威武。
“你去最合适。”杨峥道,“你够沉稳,也够硬气。尉迟迦知道你是我的心腹,你出面,代表我的态度。带上韩校尉,让他也见识见识。”
“至于护卫,就从亲兵营选十个最悍勇机警的。记住,只谈使臣交接的具体细则,如何保障安全,路线怎么走。”
“其他话,一句不多说。若他们提什么条件,一概回‘此非末将职权,须待天使与贵部主帅商议’。”
“末将领命。”赵副将肃然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