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使团的车驾迤逦而来,旌节仪仗在边塞苍茫的天色下颇为显眼。
杨峥下马立于道旁。身后三百骑齐刷刷下马,动作划一。使团车驾渐近,直至十丈外缓缓停下。
南安王与秦砚、程太监先后下车。
杨峥上前三步,按军中见钦使之礼,单膝触地,抱拳垂首,声音清晰洪亮:“臣,镇北将军杨峥恭迎大使,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望三位恕罪!”
他身后的三百将士,随之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摩擦之声如一阵闷雷滚过。
南安王脸上露出带着几分矜持的笑意,虚扶道:“杨将军快快请起吧!将军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陛下在京城,时常念及将军与边关将士辛劳。”他语速不快,拿捏着宫内大珰的腔调。
秦砚跟在程太监侧后方半步,亦拱手还礼:“杨将军请起,诸位将士请起。”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杨峥和他身后那些沉默的士卒。
杨峥谢恩起身,姿态恭谨,但背脊挺直如枪。他侧身引路:“关内已备下行辕,粗陋简陋,委实怠慢。”
回关的路上,杨峥亲自在前引马,落后使团车驾半个马身。
进入玉门关,景象更为直观,尽管已尽力整理,但战争的创伤随处可见,空气中还弥漫着烟火气味。
使团被安置在关内位置相对安全,规制最高的一处宅院,虽尽力布置仍显粗朴,胜在整洁坚固。
安顿稍歇后,程太监便命人请杨峥来见,言及要传达圣意并商议议和细节。
这次会面,杨峥解了佩剑只身前来。在堂中再次向程太监与秦砚行礼后,方才在下首坐定。
程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一份誊抄的圣旨副本,开始传达皇帝关于议和的总体方略:以战促和,以和止战,保境安民,玉门关绝不可失,岁币、互市等可酌情商议。
杨峥垂目静听,面色沉静如水。直到程太监说完,他才拱手道:“陛下圣明,朝廷苦心,末将等边关将士,感念肺腑。必当恪尽职守,为天使议和之后盾。”
程太监对他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道:“杨将军深知大体,咱家甚是欣慰。只是这议和,非一蹴而就。将军久在边陲,熟知虏情,依你之见,那尉迟迦,此番是真有意和谈,还是缓兵之计?”
闻言,秦砚也抬眼看向杨峥。
杨峥略一沉吟,答道:“回公公,据末将观察及前方接洽回报,尉迟迦确有休战之意。敕连人马久战亦疲,粮草转运愈艰,内部部落或有龃龉。”
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稳,“然豺狼之性,贪得无厌。其所谓和谈,必是挟战胜之威,索要厚利。且战场之事,瞬息万变。”
“即便双方使者坐在一处,前线一兵一卒之异动,一城一地之得失,皆可能使谈判天翻地覆。”
他看向程太监,又看了看秦砚:“故末将斗胆建言,谈判桌上,请使臣据理力争,寸土寸金。
“而关外防线,末将必令将士们握紧刀枪,不给任何可乘之机,亦不使其误判我军虚实,以至漫天要价。”
他这番话隐晦地点出前线不会因为谈判而松懈,反而可能因谈判而更需要展示力量。
程太监听懂了其中的意思,眼神动了动,最终点头:“将军老成谋国,所言极是。”
“咱家与秦大人此来,便是要与将军同心协力,将这难事办好。陛下有言,‘玉门关之事,杨卿可临机决断’,将军但有所需,或察觉虏情有异,还望及时通传,我等也好预作应对。”
这是将必要的协调权交给了杨峥,也是认可了他刚才提出的战备不辍的原则。
“末将领命。”杨峥起身,肃然应道。
转眼间到了谈判之日。
辰时初刻,杨峥亲率五百精锐骑兵护送秦砚与程太监抵达。
同一时间,尉迟迦之子尉迟敛也带着同等数量的敕连精骑出现在另一侧。
敕连长老商量一番,最终决定把谈判这个重任委于王朝新星尉迟敛。
双方骑兵在军堡外两百步各自勒马,隔空对峙,只有双方各十名护卫,跟随使者进入堡内。
秦砚今日穿了正式的绯色官袍,程太监则是内廷显贵的服饰。杨峥一身寻常铁甲,按刀立在秦砚侧后方半步。
尉迟敛率先踏入正堂。
他比秦砚小了几岁,身形魁梧,披着皮甲,外罩象征王族的狼皮大氅,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倨傲。
他身后跟着两名敕连贵族打扮的中年人,以及一名眼神精明的文士模样者。
双方在长桌两侧落座。
程太监作为正使,坐在中间,秦砚居左,杨峥立在秦砚身后右侧。尉迟敛居中,两名贵族左右,文士坐在最外侧。
没有寒暄。
尉迟敛目光直接落在程太监身上,用略带口音的汉语开口,声音洪亮:“我父汗有言,既欲谈和便拿出诚意。你们大靖,想怎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