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最小的代价,平息最大的危机,这不正是帝王的权衡之术吗?
薛玉贞,就是她了。
皇帝提笔,开始草拟旨意。先回复玉门关,同意敕连和亲之请,允以公主下嫁,换取其所承诺之十年和平及边界、互市条款,具体细节,着秦砚等与敕连再行敲定。
另一道旨意,是发给宗人府和礼部的。
册封薛玉贞为安宁公主,加食邑,备嫁妆,依最高规格准备和亲事宜。措辞冠冕堂皇,“为固两国盟好,息边关烽火,特选淑女,以成秦晋之谊。”
写罢,用了印。那方沉重的玉玺落在明黄绢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也为一个少女的悲惨命运,盖上了烙印。
皇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殿外天色将明未明,是最黑暗的时候。他脑海中闪过秦砚密奏的最后那句话:“此长治久安之虑,伏惟陛下圣鉴。”
长治久安?
皇帝心中默念,若用一时之妥协,能换来整顿山河的时间,能避免眼前覆灭之危,那么,后世的史笔如何评说,一个女儿的命运如何,似乎也都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来人。”他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
六月的天,绛雪庭里却感觉不到多少夏意。
这院子太偏,树木又高又密,阳光艰难地透过层叠枝叶,在地上投下些破碎摇晃的光斑。
蝉在不知疲倦地嘶鸣,更衬得四下寂静。
薛玉贞正坐在窗前打瞌睡,手里拿着一卷旧书,却半晌没翻动一页。
下一刻,小顺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发颤:“公主……外面……来了好些人,领头的是司礼监的胡公公,捧着……捧着黄绫圣旨!”
薛玉贞快步走向前院,院子里果然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双手恭谨地捧着一卷明黄绢帛,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刺眼。
胡公公身后,跟着数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和面无表情的宫廷侍卫。
“五公主何在?请速来接旨。”
霎时间众人纷纷跪在地上,准备听旨。
薛玉贞缓缓走上前,拂裙跪下。地板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发烫。
梅晓跪在她侧后方,能听到她细微的抽气声。
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来了圣旨?联想到几日前朝廷要与敕连议和的传闻,一个不详的念头涌上她的心头。
胡公公展开圣旨,开始宣读。
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进薛玉贞耳中,也砸在她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膺昊天之眷命,统御万方,怀柔远人,素以德化……今敕连部,仰慕天朝,倾心内附,恳请联姻,永结盟好……咨尔皇女薛玉贞,毓质名门,秉性温良……特册封为‘永安公主’,赐予敕连部大汗尉迟迦为妻,以固两国兄弟之谊,永息边陲烽烟……着礼部、宗人府即日备办妆奁仪制,择吉日启程…”
“钦此。”
薛玉贞顿时如遭雷劈,胡公公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直接在脑子里轰鸣。
她感觉不到膝盖的烫,也感觉不到头顶的太阳,只觉得整个人被浸入数九寒天的冰窟里,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只剩心脏在艰难地跳动。
“公主,领旨谢恩吧。”胡公公宣读完毕合上圣旨,上前两步,将圣旨递到面前。
那明黄的绢帛近在咫尺,像一只冷漠注视的眼睛。
长长的文辞,华丽的藻饰,掩盖不住核心那冰冷的事实,她被她的父皇,用一纸诏书,卖给了敌国,去换取所谓的和平与盟好。
永安,永保安宁……
多么讽刺的封号。
薛玉贞依旧没动。梅晓在后面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带着哭腔低唤:“殿下…”
薛玉贞猛地回过神。
她缓缓抬起手,手指冰凉,甚至有些不受控制地轻颤。
她接过那卷圣旨,很轻。
又很重。
她将它捧在胸前,然后以额触地,伏下身去。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干涩嘶哑的几个字: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
胡公公脸上露出近乎怜悯的表情,但很快收敛。
“公主请起。此乃为国为民之大义,陛下慈心,亦多有赏赐,稍后便至。请公主早做准备。”
他例行公事地说完,便带着人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地上跪着的主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