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信哪一面?
是昨夜那个冷漠陌生的男人,还是眼前这个看似痛悔的夫君?
她没开门,只对身边宫女说,“去禀告皇后娘娘,我今日身体不适,暂不回宫请安了。”
她需要想想,好好想想。
接下来的日子,崔瑾收敛了许多。
他按时回府,身上不再有浓重酒气,对薛燕柔也恢复了初时的温存体贴,甚至更添几分小心翼翼。
还花费了心血许多操办薛燕柔的生辰,就连皇后都对这场寿宴称赞不已。
他亲自过问她饮食起居,陪她在府中花园散步,说些软话逗她开心。
薛燕柔心渐渐松下一些防备,只是那晚他冰冷的眼神和带刺的话语,总在不经意时冒出来,让她心头一梗。
她试图说服自己,他只是一时压力太大酒后失态。
转变发生在一个午后。
薛燕柔路过西侧厢房,听见里面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夹杂着砸碎瓷器的脆响。她示意女侍噤声,走近几步。
是崔瑾和他从崔家带来的长随崔贵的声音。
“少爷,不能再拖了,城外庄子的账房已经问了好几次,那笔款子…”崔贵的声音又急又慌。
“慌什么!崔瑾的声音透着不耐,打断他,现在是紧要时候吗?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是宫里来的那几个老货!等风声过去……”
“可赌坊那边催得紧,说再不还,就要把事情捅到……捅到公主跟前……”崔贵的声音带了哭腔。
“闭嘴!”崔瑾低吼,随即是重物砸在桌上的闷响。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怕什么?她一个深宫里养大的金丝雀,懂什么庄田账目?”
薛燕柔站在门外,手脚冰凉。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耳朵里。
赌坊、款子……
她猛地推开门。
屋里两人猝不及防,崔瑾脸上瞬间掠过震惊和慌乱,但立刻被他强压下去,换上惯有的温柔神色:“燕柔,你怎么过来了?”
他上前想拉她的手。
薛燕柔没有理会他,“崔贵,你跟我来。”
她让嬷嬷将崔贵秘密带至一间僻静厢房,自己坐在屏风后。
崔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说清楚,”薛燕柔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驸马究竟因何欠下赌债,庄子款项又是如何亏空的?有一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崔贵汗如雨下,知道眼前这位是皇后心尖上的公主,不比自家少爷能随意糊弄。他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原来崔瑾确有赌瘾,且偏好一种来自西域的一种输赢极快的“握槊”博戏。
这种赌局常设于某些隐秘的高档会馆,参与者非富即贵,赌注动辄千金。崔瑾婚前为了维持风流俊彦,洒脱不羁的形象,时常出入此类场合。
“真正的大窟窿……是,是在婚前那两个月。”崔贵颤声道。
“为何?”薛燕柔问。
崔贵犹豫了一下,在嬷嬷冰冷的目光逼视下,终于吐露:“少爷……少爷那时听闻宫里可能属意五…属意别的主子,心里焦躁。”
“李……李贵妃那边又传话,许多打点、行头、乃至封口一些旧日荒唐事的费用,都流水般花出去。少爷不敢动用家里太多明面的银子,怕老太爷察觉,就……就想着去赌桌上搏一把,若能快速赚一笔,便能填上。”
“结果…结果手气背,越输越多,不但没填上窟窿,反而欠下更多。庄子的款项,就是那时被少爷以急用为名,陆续挪去先是想翻本,后来是补亏空,结果……雪球越滚越大。”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李贵妃?”薛燕柔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声音更冷了几分,“仔细说。”
崔贵自知失言,但已无法回头,只得硬着头皮道:“奴才……奴才只知道,少爷婚前那段时间,与贵妃娘娘宫里的人往来比往日密切些,得了些吩咐。
“具体……具体奴才这等身份,实在不知啊公主!”
就在这时崔瑾闯了进来,“公主可否听我一言?”
“说吧。”
崔瑾的一番话里将赌债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楚,庄子的亏空也认了。可有一个最要紧的关节,他提得含糊,甚至有意绕了过去。
“李贵妃。”薛燕柔开口,“你为何会认识她?”
崔瑾抬起头,脸上的愧色未褪。
“是家父。”
薛燕柔眉头微动。
“家父早年曾在工部任职,彼时李贵妃的兄长——如今的李大人——也在工部共事。两家偶有往来,但不过是寻常同僚情谊。”崔瑾语速不快,“后来李大人外放,家父也调离工部,多年未曾联系。直到…直到今年开春。”
他顿了顿。
“李贵妃突然召家母入宫叙话,言语间提及我尚未婚配,又说起宫中几位公主正值芳龄。家母回府后只当是贵人随口一提,并未当真。”
“谁知此后贵妃又传召了几次,话越说越明。家父不敢推辞,也不敢声张,只好让我……让我依命行事。”
薛燕柔盯着他:“依命行事。做什么事?”
崔瑾抿了抿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