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不问,这银子补的是甚么旧账?”
孙嬷嬷静了一息。
“公主让老奴支,老奴便支。”她顿了顿,“老奴只问一句——这账,补了一次,会不会还有第二次?”
薛燕柔没有回答。
孙嬷嬷也不再问。她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薛燕柔抬手将匣子合上。
她唤来崔瑾。
他来得很快,进门时气息尚有些不稳,大约是得了消息便疾步赶来。他看见案上那只雕漆匣子,脚步顿了一下。
“银票在这里。”薛燕柔将匣子推过去,“赌坊那头,你自己去,还是我派人去?”
崔瑾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自己去。”
“好。”薛燕柔没有多言,“庄子亏空那笔,我让嬷嬷直接入账,与你无涉。从今日起,那庄子归公主府名下管,你府里那些人不必再经手了。”
崔瑾垂首。
“…是。”
他上前,伸出手,指尖触到匣面时微微蜷缩了一下。那匣子似有千钧重,他捧起来时,整个人都像被压低了几分。
“公主。”
薛燕柔没有应。
崔瑾站在那里,捧着那匣银票,半晌,低低道:
“我明日就去,绝再不沾了。”
薛燕柔看着窗外。庭中的老梅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轻摇。
“嗯。”她说。
崔瑾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次日午后,孙嬷嬷来回话。
赌坊那边已经结清。崔瑾亲自去的,银子当面点清,字据当场销毁。嬷嬷派人跟在后头,远远看了全程。
“赌坊掌柜收了钱,亲笔写了收讫凭证,驸马爷当场焚了。”嬷嬷顿了顿,“掌柜的说,驸马这账欠了有些日子,催过几回,从前都是崔贵来敷衍。昨日驸马亲自登门,掌柜的也吃了一惊。”
薛燕柔没接话。
嬷嬷又禀:“庄子亏空的那笔款子已入账,原管事今早递了辞呈,说是年迈,想回老家养老,公主府派去的新管事已接了印。”
“崔贵呢?”薛燕柔问。
“今晨天不亮,已经送出城了。崔家那边,驸马亲自回的话,说是这奴才手脚不干净,已远远发落,永不录用。崔老太爷没追问,只让驸马自己处置妥当。”
薛燕柔点了点头。
·
尉迟罗将在三日后入宫参加皇帝为敕连使团专设的饯行宴,宴后启程返回玉门关,等待公主随后北嫁。
礼部送来的日程安排,白纸黑字。
三天。
薛玉贞将那张纸放下,手指没有颤抖。
她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准备。但准备得再多,也改变不了这个根本事实:她将要被送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嫁给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从此与故土亲人永隔。
所谓珍重善待,不过是一纸空文。
梅晓端来茶水,看见公主手中那张纸,眼眶又红了,却不敢哭出声,只低低唤了句“殿下”。
薛玉贞淡淡开口:“阿灼今日在何处?”
梅晓一愣:“这个时辰……应是在西苑马场,他常去那儿。”
呼延灼。
薛玉贞在心里轻念他的名讳。
在她心里,他没有皇子的架子,没有质子的卑微,反倒像一团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暖洋洋的光。
他虽因质子身份在宫中备受冷落,却活得比任何人都自在。他告诉她哪里的墙角能晒到最暖的太阳,哪棵树上结的果子最甜,哪个宫人养的小猫生了崽可以偷偷去看。
他像一只不知忧愁的鸟,飞来飞去,偶尔落在她这棵寂静落寞的树上,叽叽喳喳说一通,又飞走。
她从没问过他,是不是也孤独,是不是也想过家?她只是习惯了,在最灰暗的那些日子里,有这样一团光,不需要她回应什么,只是存在着,就让她觉得,这深宫好像也没那么冷。
可现在,这团光或许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赌注。
她不是不知道这个办法有多荒唐,多自私,多……对不起他。
但她只剩下三天。
她找不到第二条路。
薛玉贞闭上眼,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贞儿,你要好好活着。
想起自己曾在那间冰冷的祠堂里发誓,决心不再任人摆布。
想起尉迟罗送来匕首时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照进来的光里,然后慢慢变冷。
薛玉贞并非没有犹豫。
昨夜她几乎一夜未眠,反复问自己:真的要走这一步吗?真的要把呼延灼卷进来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对她好,只是因为他天性如此。他喜欢她吗?或许有一点点吧,她不是完全感觉不到。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她在利用他,利用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他这个人,和那一点点或许存在的情意。
她也曾对自己说,如果他有丝毫犹豫,如果他不愿意,她就不勉强。可是一想到草原上的惨状,她还是自私了。
她只能先斩后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