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中,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片刻,随即被一道暴怒的厉喝打破——
“来人!!把他们——给朕拿下!!”
瞬间有四五个侍卫冲上前去,将薛玉贞和呼延灼分开按住。
呼延灼的手被人反拧到背后,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薛玉贞被押走的方向。
薛玉贞被两个侍卫架着,却没有被立即拖走。
皇帝挥手制止了侍卫的动作,策马上前几步,勒马停在她面前。
“五公主,你好大的胆子!”皇帝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比怒吼更让人心寒。
他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这个女儿,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薛玉贞没有抬头。她能看见皇帝的靴尖就在眼前,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
尉迟罗的马就在不远处,马上的那个人此刻是什么表情,她不用看也知道。
“抬起头来。”皇帝说。
薛玉贞抬起头,夕阳最后的余晖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出她唇上因为方才那一吻而略微晕开的胭脂。
皇帝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儿臣知道。”薛玉贞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夹道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知道?”皇帝怒极反笑,“你当着朕的面,当着朕的贵客,做出这等……这等…”他说不下去,胸膛剧烈起伏。
“儿臣自知罪该万死,辜负了父皇的期望。这些日子以来,儿臣夜不能寐,反复思量—此去救连,千里之遥,此生恐难再回故土,更难再见父皇一面。”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但忍住了没有落泪。
“儿臣不怕吃苦,也不怕那草原的风霜。儿臣只怕,只怕有些人和事,从此永远埋在心底,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她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皇帝的坐骑,落向不远处被侍卫押着的呼延灼。
“呼延公子来我朝为质,与儿臣相识于冷清之地。他性子天真烂漫,从不知愁苦为何物,与儿臣在这深宫里,也算是…相依为命。”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下,“儿臣知道自己身份,也知道父皇的安排不可违。只是……只是儿臣已经·…”
“与他有了夫妻之实。”薛玉贞心虚地低下头。
多么胆大包天的一句话呀,即使并不是真的,她不敢看去看父皇的脸色,更不敢去看呼延灼。
此话一出,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尉迟罗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看向皇帝,又看向跪在地上那个平静得近乎可怕的女子,最后看向被侍卫按在一旁,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呼延灼。
那年轻人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没有畏惧,也没有羞愧,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尉迟罗的喉咙里发出近乎咆哮的声音。
他一掌拍在身边侍卫的肩上,将那人推得一个踉跄,大步走到皇帝面前,几乎是咬着牙道:“陛下!外臣奉大汗之命,携诚意而来,迎娶的是天朝公主,是能代表两国之好的正室嫡女!
“如今……如今这算什么?我敕连虽不如天朝富庶,却也绝非任人欺辱之辈!”
他的怒吼在夹道中回荡,令人心悸不已。
皇帝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盯着薛玉贞,眼中的愤怒几乎要凝成实火。
“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薛玉贞与他对视,平静地点头:“千真万确。”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侧的孙康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礼部尚书双腿发软,靠着墙才勉强站稳。
夹道中一片死寂,只有风从尽头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尉迟罗死死盯着薛玉贞,又看向呼延灼。呼延灼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脚下的石板路。
“好……好……”尉迟罗连说了几个好,后退一步,转向皇帝,“陛下,这门亲事,我敕连消受不起!外臣今日便启程返回,将此事如实禀报大汗!至于和约——”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就请陛下另请高明吧!”
说完,他不等皇帝回应,转身大步离去。他带来的几名随从面面相觑,匆匆向皇帝行了一礼,便跟了上去。
夹道中再次陷入死寂。
薛玉贞依旧跪在原地,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攥紧袖口的手指微微颤抖,但除此之外,整个人一动不动。
呼延灼始终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皇帝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儿,看着被押在一旁的年轻质子,又望了眼夹道尽头渐渐消失的敕连使团背影。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无力:
“来人……将这二人……押下去。听候发落。”
侍卫们上前,将薛玉贞和呼延灼带走。
她站起身时,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始终没有回头。
呼延灼也没有回头。但在他经过方才薛玉贞站立的位置时,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夹道里很快只剩下皇帝和他的近侍。
夕阳已完全沉入宫墙之下,暮色四合,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灰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