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世代公侯几辈子的官宦,包括那些大族的支脉同乡等等一概人等,一律都被算做资源和消耗品的大汉。
二十岁的张辽坚信自己能在乱世中建功立业好好活着,五十三岁的张辽却见过太多太多的“半点不由人”。
重来一遍是优势,但重来一遍的优势绝对没有想象中的大。
张辽再次确定自己图谋赤兔的想法不是杞人忧天。再次确定,比起连个名字都还没有的陷阵营,他得首先保证大傻子继续按计划行事。
以及,第二。
“卑职来迟。”丁原距大营没几步了高顺才出现。他完全不想傻乎乎站在二里外,会被弟兄们笑的。营扎好了还有一堆事,看见人过来了再跑几步也一样。
反正领导想用你,你满嘴胡说八道是你能说会道,领导想弄你,你见人来了小跑几步都是你骨头贱。不过马不老实也是真的:“马不比人,丁刺史见谅。”
“理解理解。”看着小跑过来的高顺,丁原第一印象还算满意。比起吕布,高顺真的正常:“现下如何?”
“哒哒哒哒,希律律。”
一串马蹄一声马鸣一只突然冲出来的大红马回答了堵在营门口的丁原。
丁原还未来及反应,就见张辽从队伍里嗖的一声窜出来,一把抱住一颗硕大的马头摇呀摇:“赤兔,赤兔,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张辽张大哥啊,请你吃糖的那个,我想死你啦。”
所有人只能一边躲避上下扑腾的红色战马和上下翻飞的张辽,一边咒骂吕布。吕布的马比吕布还前科累累!不只这匹。
看着暴怒的大红马,丁原叹息一声原谅了无用的兵曹。你还能拿个畜牲怎么办:“这就是赤兔吧,头马确实领地意识强。”
“是啊。”高顺确定赤兔还算认得张辽,张辽马术也没问题,扭头和丁原解释,“大概是突然来了十几匹陌生马就。”
如果丁原是高顺,丁原可以确信,高顺是故意的。做久了下级的人都知道,不光上级能给下级下马威,下级也不少对上级甩脸子。再表示对看仓库有兴趣,最终的结果也是高顺不可缺。
但丁原在高顺脸上身上乃至肺叶心脏观察不到任何的不自然,直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比吕布还要一览无余。
吕布会难过,会失望,会嫉妒,会焦虑,会愤怒,会羞愧,会紧张……高顺却只有坦荡。
丁原不觉着自己看错,琢磨人多了就是会有琢磨人的经验。而且内郡的兵曹搞不定边郡的战马,仔细想想也没哪里不对。
在内郡,人都养不活哪有粮食养马(战马饲养成本每月1500-4000钱)。马,首先是给达官贵人们骑的,马官马贩子们挑马挑的就是一个温顺好看。但边郡不缺马料,就几乎从小人手一只,条件好的能养一大群。
这边的骑兵(骑士老爷)又喜欢自己带马,服役地点还在塞上,出了驻地人都没棚子睡,何况马。这就决定了边军的马固然也是经过训练能够服从命令的军马,但一个个被养的更像是村里的狗。
一个陌生人,走进一个陌生村子,没有村人带领,你猜村里的狗会干什么?
可问题是,兵曹有人带领。
那就得问主人到底领了啥。
待死的!怎么会有籍贯兖州活在河套的人死活不喝一滴酒!不喝酒你让领导怎么判断你是真服了还是假服从!
张辽看着满脸纠结的丁原暗骂活该。我这辈子都提前告诉你了,是高顺,带我骑了吕布的赤兔,是高顺,带我领着五原的军马撒欢乱跑。你怎么还敢把高顺和吕布分开成两个人看。
不过也不能单怪丁原以貌取人。
作为一个比高顺多活了二十四年的人,张辽无数次听到:吕布一个反复小人死了活该,但高顺忠厚老实品格高洁,陪吕布死了实在可惜。
可列位睁眼说瞎话前也请仔细想一想,一个一出场就打下了“陷阵”之名的无名之辈,他之前都在哪呢,都在干什么呢,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一个不管吕布成功或者失败,得意还是落魄,坚持或者放弃,犹豫还是冲动,乃至对他打压、防备,都能一直不离不弃,到死连句埋怨话都没有过的高顺。
你们真敢信他是个人畜无害的良善之辈?诸葛亮都没事事顺着刘备。
既然吕布轻狡反复品格低劣。
张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不自觉摸了摸自己发凉的颈子,扭头就对上了高顺漆黑的眼仁。
高顺对张辽礼貌微笑。
事实证明,真不是他故意给兵曹接管边军制造难度。你看,张辽也才第二次接触赤兔。
丁原看看已被张辽安抚的赤兔,看看脸色发黑的兵曹:“军马嘛,凶些就凶些,不管前方几倍与己,该往上撞就往上撞。胡人的马像今天这般冲撞过来,大汉的马也不能扭头就跑。”
“是是是。”众人齐声。若不是刺史亲自打圆场,定要治高顺一个治军不严。
这就是治军不严。撞到百姓伤残死了能赔钱,撞到赔不起的你们就等着以死谢罪吧。不过他们现在要进的是五原的兵营,吕布不在,这也是吕布亲手带出来的兵。
罢了罢了,再忍忍,最多再忍半年,吕布就能彻底滚蛋了:“是我大汉骑兵威武雄壮。”
高顺也顺着台阶下来,一圈抱拳,一抬头:“吕主薄呢?”
“出门还在,然后到城头站了站嫌晒,又回去了。”丁原对高顺实话实说。
“才不是,家里头刚给他送了新鞋,这几日穿着正美,如今城外泥未干,他舍不得鞋。”张辽同样选择对高顺实话实说。说完继续揪住马耳朵:“唉,赤兔啊赤兔,你看,都两个月没见了,你想他想得吃不好睡不好,看见人来了就冲出来找他,可他好像一点都不想你,你还不如一双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