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看信。董太后死了,死在被赶回河间之后,死于六月初七,六天前。而现在,他好像正在被他的长史指责,不应该这时候杀人。
(《后汉书·皇后纪下·孝仁董皇后》:“…收董重,免官,自尽。后忧怖,疾病暴崩,在位二十二年。民闲归咎何氏。”)
“不是,你不会是想说,人是我杀的吧?”何进辩解,“董氏,既不是梁氏,亦不是窦氏。董重,既不是梁冀,也非窦武。我手里握着全洛阳的兵。整个董氏,就他董重手里一千个撑排面的亲卫。我把骠骑府一围,董重不想死,他自然可以活,我干嘛要脏了手担个骂名。”
“董重毋庸复言,董太后……”
“我要杀董太后,我就不会找茬赶她回封地。我在洛阳杀人不方便吗?她都年过五旬的人了。儿子死了,她伤心过度跟着死了有没有问题。等她哀恸而衰,我再以董重不遵号令私藏甲胄素有反心,或者随便哪里僭越,光明正大砍他不更合理。”
“然洛阳百姓皆说董太后……”
“百姓?”何进皱眉:“我的王长史,羽檄从河间过来,你不给我,我都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呢,就洛阳百姓皆知了?”
“……”
“整个中原,从月初开始下雨,到今天已经快半个月,是一天都没停。新麦在仓中会不会霉变。刚种的黍粟还发不发芽。该种芜菁和葵了,下着雨怎么种。明年的冬麦还能不能备耕(崔寔《四民月令》六月‘菑麦田’就是对冬小麦田进行翻耕、晒垡)。”
“……”
“更别说低洼处地基泡水软化,房屋漏雨倒塌,物价暴涨这种小事。”
“……”
“你告诉我,你若是百姓,你有闲心关心一个老太婆死没死,怎么死的。”
王谦觉着无法和何进交流。
即便董太后不是你杀的,她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有关系,这就是你的破绽。
真百姓的闲话最多传到村口巷尾。被允许传播的歌谣、闲话、野史,自古以来就没真百姓说的。你还百姓信不信传不传呢。
百姓还不是不别人说什么就跟着说什么:“遂高,名声在大汉是很重要的东西。”
“然后?”
“我们需要尽快挽回你的名誉。”
何进知道,王谦想听他问:那么怎么挽回我的名誉呢?但何进没有。
挽回名誉就是辟谣。辟谣,你要不要花钱去市井找人做事,现在人力物力如此紧张,钱也紧张。
辟谣是不是要讨好那些大儒文人帮我说好话?大儒名士不要钱,可人家要官。本来我征辟他们是对他们施恩,若把这两件事合为一谈,那我不就倒欠他们了。
何进愿意任用党人。党人能力出众,作风清廉,人品贵重。比附宦的、巴结外戚的那些好的不是一星半点。但党人有时候想事情总是不够贴合实际。
何进不觉着,在全洛阳的军队都在他手里的情况下,区区流言会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洛阳明明有更多急待解决的问题。那些一件件的现实问题不解决,我名声好到天上我该完蛋也得完蛋。”
“……”王谦都无奈了。难道真的要他直说:董太后和你何大将军确实不是一家人。但董太后是何皇后的亲婆婆,新皇的亲爹的亲妈!陛下的亲祖母。
你不辟谣,何皇后这不孝的名声就算背上了。一个儿媳妇,丈夫死了你不帮你丈夫奉养老娘罢了,你娘家人还把你婆婆赶走了、逼死了。
陛下作为亲孙子,死的是他未入土的亲爹的亲妈,他作为亲孙子没有替父尽孝,还一个“允”字把祖母赶回乡下老家,结果刚到河间人就没了。
你若是老刘家的人,你对这新寡的儿媳妇和只顾继承家业的孙子什么感觉。
陛下如果想“孝”,就要至少斥责、疏远给他娘做主、保护他的大舅。但真斥责疏远了,陛下又成什么人了。而且他的舅舅还是给他掌军的摄政的大将军。这不就成皇帝、外戚不和了。
而你,让皇帝陷入两难境地的大将军何进,随便被人写几篇文章你就能是不忠。
遗臭万年的那种不忠:“自大汉以‘儒术’治天下,任何道德上的瑕疵,都将会是别人攻击你,贬低你,抹去你所有其他功绩,而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的理由。”
何进:“……”
王谦:“……”
何进不理解。
王谦就知道何进没听懂。
可他依旧不能和何进直说:
流言确实不算什么。但现在董太后死了,她一死就开始下雨不停,然后坊间传闻你杀的,你逼的。
若是明天后天过几天,这雨戛然而止——董太后死得好,证明老天爷支持你弄死她。要是雨一直下,那你就看这事怎么联想了。
我都猜得出来等雨再下你会被人从哪攻击:“罢了罢了,万一过几天雨就停了呢。终究是大丧不终,难免天地倾倒阴阳失序。还是应该从速治丧,以安天心、以顺民望。”
何进翻译了一下王谦的话:百姓头七,官员二七,诸侯三七,皇帝七七。但灵帝到今天已经摆足六十天了。哪怕因为各种原因耽搁,再不埋也真说不过去。没准一直下雨就是因为先皇迟迟不能入土:“对,下雨就是因为先皇迟迟未能入土。”
先皇迟迟没有入土是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只顾荒淫享乐,不修陵寝。如此,攀扯新帝,也是代父受过。行,还没有笨到一句人话都听不懂。
王谦点点头,往外走,猛回身:“如果葬礼结束,雨依旧不停。董太后的事,或者可以进宫去问问何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