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轰鸣从她的脑中猛然炸开,直冲而上,又逐渐地弥散至四肢百骸,最终只剩下发麻的躯壳。
她竟从未想过,这两个字会从他的口中出现,而这话还是说予她听的。更可恨的是,他的神色郑重,有几分愠怒,但寻不出任何一丝说谎的痕迹。
连将这话视为谈笑翻篇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谢宜暄似是倦极,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半身的力道压于她身。屋外的夜光斜入窗棂,那日在林府庭院也是这般清朗的夜,他携笛而至,是孤注的试探,而她的回应无非“自由”二字。
长久以来,他都以鸟雀喻她,不是因鸟雀娇弱,而是因它的羽翅生来属于长空。
林绥宁仍是发懵,当几声虫鸣唤回残存的思绪她才发觉那人的颤抖。微热的吐息扫过她的耳畔,带出痒意:“不想当笼中鸟雀,那我做你的池中游鱼,如何?”
寻常人听见这话早已大喜过望,身居高位的侯爷能说出此等做小伏低之言已是无尽怜爱。可她只有惶然,恨不得抱头逃窜,不住地摇头:“你别说了……你别再说了……”
“为何不能说?”谢宜暄冷声道,“你不信我?”
她的情绪再也抑制不住,吼道:“你的每一步都行走于刀尖,踩在鲜血之上,每一句都可能是在酝酿又一个计谋。信你什么?信你对万人冷情却会对我垂怜,信你会爱我护我,信你是真情而非假意,你让我拿什么信?!”
泪水控制不住从她的眼中滑下,一滴滴砸向地面。谢宜暄喉间也有些发酸,不知所措地往后退几步,拉开二人间的距离。
她捂住脸,无助地蹲下身,任由湿热沾满掌心。
“谢宜暄,你别逼我了……”
若是可以,她宁愿他从未说过那句话。
谢宜暄顿时发笑,手指骨节被掰得作响。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表明的心意,被回拒了不说,还成了她口中的逼迫。
他看了眼埋在双臂间抽泣的人,胸膛的一处抽痛不止,终是没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门。
白术见他出来,赶忙拱手:“侯爷。”
谢宜暄看也没看他,只丢下一句话:“看住她。”
房舍内谢宜暄伏在案上,公文的词句在他眼中汇不成完整的文章。而对面卧房的那人哭够了便倒在榻上,睁着红肿的双眼看头顶的房梁。
今夜无人是快活的。
宋长离含着饴糖,还想着松月楼的一幕。
林绥宁被拽出楼阁前,他强忍已久的情绪盖过理智,终是唤道:“谢宜暄。”
谢宜暄微侧过头,未说尽的话他已明了,但他偏不愿宋长离舒畅:“侯府家事岂容外人插手。”
谢家侯爷到底是会戳人心的,一句外人便令他哑口无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在意的人消失于长路尽头。
待耳畔传开数声呼唤,宋长离才堪堪回过神。转头便见陆明烛蹙眉盯他:“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连本王唤你也听不见了?”
他淡声道:“没什么。”
“你觉得我信?”陆明烛斟了杯茶给他,“你有事便摆在脸上,太明显了。”
宋长离抿了口,茶水的清苦将他口中的甜味驱散些。他摩挲着指节:“所以,林玉川去了何处?”
陆明烛对他的避而不答也不恼:”他想去何处便去何处,又不是事事皆要同本王报备,本王哪管得着?”
他素来喜好插科打诨,不动声色地将问话避开,想从他口中撬出消息还真是个难事。宋长离也不打算质问,他还烦闷得很,一桩林绥宁之事便够他烦了。
“站住。”陆明烛喊道。
宋长离欲迈出的步子收回,不解道:“做什么?”
“话还未说完,便急着走了。”陆明烛面露不悦,嗓音仍是带笑,“长离,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现如今,我是主,你是仆。”
他当然记得,从他答应同陆明烛合作起便定下了约定,他在隋安王府中为奴为仆,奉陆明烛为主上。只不过陆明烛极少计较这些尊卑贵贱,地位高低,以至于他未曾放在心上,繁文缛节也抛得一干二净。
宋长离叹了口气,拱手道:“敢问王爷,还有何吩咐?”
“自然有。”
陆明烛执着一把折扇,往他肩头一敲:“你将你的表姊独自放在西临那么久,她还怪孤单的,你是不是应当去看望她?”
“有人照料,好生供着,有何可探望的?”宋长离不齿道。
“做人可不能如此心狠。”
“知道了。”宋长离无奈地应下,“在此之前,我先要去找一个人。”
想起林绥宁不情不愿地被带走的模样,他总是有些不放心,还是要寻个时间与由头去侯府看一眼。
陆明烛不紧不慢道:“你表姊想你想得紧。”
“就急于一时?”
“你便急着找林绥宁?”
被拆穿的一瞬,他还是颤了下,肩膀不自觉紧绷起来。
陆明烛又觉冷了起来,猛咳几声,扯上大氅披在肩上:“我不管你与她情意有多么深厚,我只告诫你一句,切莫因情而自囿。”
自古便有情深不寿之说,长期于世间昏暗耳濡目染的他,又怎会不知“情”字之绝,绝人、绝心、绝命。只是情又不受掌控,恰恰是最难了断之物,断皮、断筋、断魂。
正是因为过于明白,才会愈加煎熬。
宋长离低垂着头,嗓音发紧:“不用你说,当断时我会断,绝不手软。”
陆明烛笑了声,苍白的脸上多了分血色:“若是你能断,那便是再好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