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风栖落霞,一吻定心
落霞关的风沙终于在连日安稳里软了下来。北狄依照和约送来的黄金、粮秣、绸缎一车接一车驶入城关,车队绵延数里,映得整座城池都泛着安稳的光泽。被掳走的百姓扶老携幼归来,跪在城门前对着帅帐方向叩首,哭声与感激声交织在一起。谢临渊一身素色劲装立在望楼之上,静静望着城下景象,衣袍被风掀起一角,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冷,只是那双常年覆霜的眼底,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黑石谷一战大胜,北狄主力溃败,拓跋烈被囚禁王庭,敌军退居三百里之外,百年不得再犯大靖疆土。三城重建有序推进,流民归乡,降兵整编,边境终于迎来久违的平静。可这份平静,从来都只是表象。
谢临渊的伤,始终没有彻底痊愈。
黑石谷那一箭伤及肌理,虽表面结痂,可连日昼夜不休的操劳、风餐露宿、堆积如山的军务,让伤口反复撕裂,隐痛不断。每一次提笔、转身、抬臂,钝痛便顺着肌理蔓延全身。她素来隐忍,七岁披上男装踏入朝堂那日起,便学会不喊痛、不示弱、不依赖。在三军将士面前,她永远身姿挺拔、气场慑人,一言一语皆有雷霆之威,仿佛从不知疲惫。
无人知晓,这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会在无人之时按着伤口轻轻喘息,会因气血不足而指尖常年泛凉,会在深夜伏案时困得眼皮打架,却依旧强撑着不肯歇息。她习惯了做所有人的靠山,习惯了独自扛下家国重担,习惯用坚硬冰冷的外壳,藏起所有脆弱与疲惫。
可这一次,她身边多了陆昭衍。
那位温润谦和、深得民心的二皇子,自战场归来后,便成了她寸步不离的影子。
白日里,谢临渊巡查城防,他便跟在身侧,不动声色替她挡开拥挤人群,风沙扬起时微微侧身,将她护在无风一侧;谢临渊接见官吏将领,他便安静立在一旁,茶水温度适宜,卷宗摆放整齐,从不多言僭越,却总能在关键时刻一语定音,替她省去无数麻烦;夜里谢临渊批阅文书,他便守在外帐,处理所有杂事,拦下一切不必要的求见,只在她撑不住时,端来温好的蜜水与不甜不腻的点心。
他从不说心疼,却事事皆是心疼。
他从不说占有,却处处皆是守护。
军中将士早已看出端倪。二皇子对摄政王的态度,早已超出君臣礼数,是明目张胆的偏袒,细致入微的照料,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势在必得。可无人敢议论,一位是手握天下兵权的摄政王,一位是圣宠深重、民心所向的二皇子,两人并肩而立,便是大靖最不能招惹的存在。
更何况,谁都看得出来,那位清冷孤高、从不近人的谢摄政王,在二皇子面前,会卸下几分锋芒,会露出几分疲惫,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这日午后,帅帐之内一片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谢临渊坐在案前,仔细核对北狄交出的内奸名单。一张薄薄的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人名、官职、住址,每一个字都藏着足以倾覆朝局的惊雷。陆昭衍坐在她身侧,与她一同细看,温润的眉眼越见沉冷,指尖轻点在几处名字上,声音压得极低。
“太傅张从之、兵部侍郎李和、禁军统领赵弘……还有这位,是陛下身边近侍。”
谢临渊指尖微顿,目光落在那几个名字上,清冷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早料到京中必有内鬼,却没想到扎得这么深。”她声音轻缓,带着一丝疲惫,“三皇子能在朝中频频煽风点火,背后必然有这些人撑腰。柳家虽倒,势力未清,如今与三皇子、北狄内奸连成一气,陛下又被蒙在鼓里,这盘棋,越来越乱了。”
“乱才好。”陆昭衍轻声道,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一缕细沙,动作自然亲昵,“越乱,破绽越多。我们现在不动,是为了一网打尽。一旦将这些人全部揪出,朝局便可焕然一新,再无人能在背后构陷你。”
谢临渊没有躲开他的触碰。
这是近来才有的默许。
从前的她,旁人靠近一步都会心生戒备,可陆昭衍的气息太过安稳温柔,像春日暖阳,一点点浸透她冰封多年的心防,让她连抗拒的力气都生不出来。她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感受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是她十七年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安心。
“陛下的旨意,依旧没有让我们归京的意思。”谢临渊移开目光,望向帐外飘动的旌旗,“捷报传京已近半月,嘉奖、升官、赏赐源源不断,却始终不提班师回朝。明着是让我们镇守边境,实则是将我们软禁在此,削夺兵权,瓦解势力,等布局完毕,便是卸磨杀驴之时。”
“他不敢。”陆昭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有我在,他动不了你。更何况,大军军心在你,民心在你,即便他想下手,也要看看天下人答不答应。我们不必急,只需静待时机。他越是忌惮,越是证明,我们离掌控局面越来越近。”
谢临渊转头看他。
少年皇子眉眼温润,眼底却藏着山河般的笃定与强势。他从不说豪言壮语,可每一句话,都能戳中她心底最不安的地方,给她最安稳的力量。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独自撑着的天,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个人悄悄撑住了一半。
心口某处,轻轻一软。
她连忙收回目光,掩饰性拿起卷宗,指尖却微微发颤。
陆昭衍将她所有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没有点破,只是默默将桌上凉掉的茶水换掉,重新端来一杯温热的,推到她手边。
“歇一会儿吧。”他声音放得更轻,“你已经三个时辰没有动过了,伤口会疼。”
谢临渊喉间微哽,低声应了一个字:“好。”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硬撑,没有拒绝,乖乖听从了他的安排。
帐外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柔橘红,霞光透过帐帘缝隙洒进来,落在谢临渊清瘦的侧脸上,映得她肤色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少了几分摄政王的凌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软。
陆昭衍就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
他初见谢临渊时,她才十五岁,已是朝堂之上一言九鼎的摄政王。金殿之上,她一身朝服,身姿挺拔,冷眸扫过满朝文武,从容不迫,锋芒毕露,明明是最年少的臣子,却让所有老臣俯首帖耳。那一刻,他便记住了这个清冷孤高、看似无坚不摧的少年人。
后来他才慢慢知道,她所有的坚强,都是硬撑。
她所有的威严,都是伪装。
她以女儿身混迹朝堂,步步惊心,如履薄冰,不敢错一步,不敢露一分,不敢信一人。她活成了天下人敬畏的模样,却唯独没有活成自己。
他心疼她,更想拥有她。
想护她一生安稳,想让她卸下所有伪装,想让她在自己面前,不必做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只做一个可以示弱、可以疲惫、可以安心依靠的人。
这份心思,从西北战场开始,便再也压抑不住。
夜色渐深,落霞关彻底安静下来。
军中宵禁已至,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整齐而轻微,在夜色中渐渐远去。帅帐之内只点了一盏灯,灯火昏黄柔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叠在一起,暧昧暗生。
谢临渊依旧坐在案前,不再批阅文书,微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左臂的伤口隐隐作痛,连日疲惫涌上来,让她有些失神,连陆昭衍靠近了几步,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道温和的气息笼罩下来。
陆昭衍站在她身前,微微俯身,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
灯火下,她眉眼清俊,唇色偏淡,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平日里冷冽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倦意,显得格外柔软。他能清晰看到她细腻的肌肤,微微泛红的耳尖,还有那始终紧抿、却透着脆弱的唇。
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低下头。
谢临渊终于察觉到异样,猛地抬眼。
撞进陆昭衍深邃的眼眸里。
那双眼眸里,不再有温润谦和,不再有君臣礼数,只有浓烈的温柔、势在必得的强势、压抑已久的深情,像一张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瞬间失神,连呼吸都忘了。
她想开口,想后退,想维持摄政王的威严。
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下一秒,温热的唇,轻轻覆了下来。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而是带着压抑已久的力道,稳稳覆上她的唇。
很轻,很柔,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一点点覆住她所有的呼吸。
谢临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威严、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吻之下,瞬间崩塌,碎得无影无踪。
她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昭衍,看着他微微闭起的眼,看着他长而密的睫毛,感受着他唇间的温度与气息,心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还有他同样不稳的呼吸。
她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