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年轻了。”池辉说。
“你不信?"
“我不信任何人。"
他把伞塞进凤凰手里:“伞借你。明天还我。"
然后他自己走进雨里,很快就被浇透了。他的白衬衫贴在背上,背部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凤凰握着伞,想追上去,但脚像生了根。
他看见池辉走得很稳,没有跑,没有躲。雨水把他从头到尾洗刷了一遍,像某种仪式。凤凰突然想起他刚才说的话——“人总要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现在池辉在做的,就是他认为“该做”的事——保持距离,划清界限,独自承担。
凤凰站在伞下,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这把伞重得离谱。
当晚,平等院凤凰发烧了。
不是感冒,是训练过度。他在雨里站了太久,回来的路上又淋了半程,免疫力下降。半夜体温飙到39度,凛发现他不对劲,冲进父母卧室。
平等院夫人赶到儿子房间时,凤凰在说胡话。他反反复复念叨一个词:“伞……"
“什么伞?“夫人摸他的额头,滚烫。
“朝日老师的伞……”凤凰烧得脸通红,“我得还给他……"
夫人愣了一下,看向丈夫。平等院住持站在门口,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他打电话。"
“这么晚……"
“打。"
凌晨一点,池辉的手机响了。他刚改完论文,正准备睡觉。看见来电显示是“平等院家”,他犹豫了三秒才接。
“朝日先生,”是夫人的声音,“凤凰发烧了,在念你的名字。"
池辉沉默了两秒:“体温多少?"
"39.2."
“给他喝温水,别盖太厚。家里有退烧药吗?"
“有。"
“按体重给药,别过量。观察半小时,没退就送医院。”池辉的声音很稳,“需要我过去吗?"
夫人停了一下:“他说要还伞。"
池辉在电话这头笑了,笑得无声,但嘴角是真的弯了:“那把伞送给他吧。不值钱。"
“朝日先生。”夫人突然说,“凤凰从小就固执,认定的事不会改。您多担待。"
“我知道。”池辉说,“夫人,您也是。"
电话挂断。池辉坐在黑暗里,手机还贴在耳边。窗外雨声未歇,他想起凤凰在桥头说的那句“我从不让人失望”。
真年轻啊。年轻到以为发烧说胡话也算承诺。
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干了件傻事,接到这种电话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问具体情况给治疗建议——一般来说不是应该端出一副日本国民的既定程序来假意嘘寒问暖一番然后祝对方赶紧康复什么的吗,怎么真的开始关心了?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异常值分析报告”。他开始输入变量:平等院凤凰,15岁,寺院世家,U17王牌,数学79分,弓道五段,固执,天真……
输到最后一个变量时,他停住了。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心跳。
他删掉了文档,清空回收站,然后关机。
"Bug.”他对着黑暗说,“真是麻烦。"
第二天,凤凰退烧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找那把伞,发现被凛放在玄关的伞架上。他拿着伞,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给池辉发了条信息:“伞怎么还你?"
池辉回得很快:“下次上课。"
“你退烧了吗?"
“没烧。"
凤凰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池辉站在雨里的样子,湿透的衬衫,挺直的背。他打字:“下次一起打网球。"
“不去。"
“为什么?"
“打不过。"
凤凰笑了,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咳嗽起来。凛端着粥进来,看见哥哥的笑,吓了一跳。
“哥,你病傻了?"
“没有。”凤凰把伞小心地放回伞架,“我只是觉得,某人对数学考79分的人说'打不过'的时候,特别真诚。"
三天后,三船教练的邮件来了。
这次直接发给池辉,抄送凤凰:“朝日君,U17合宿缺个数据分析师,日薪两万日元,包吃住,来不来?"
池辉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十分钟。日薪两万,一个月就是稳定进账六十万,足够覆盖母亲所有的费用,还能余下不少。但条件是——他要去U17合宿,要面对那些国中高中生,要和平等院凤凰朝夕相处。
平等院凤凰,那个 Bug。
他回复:“感谢您的关照,我需要考虑一下。"
三船秒回:“考虑个屁,明天来报到。你那个什么劳什子论文,黑部他们那有台超算可以借你用。"
池辉愣住了。超算,那是他做梦都想要的资源。他的研究方向需要大规模计算,但东大的超算排队要三个月。
“为什么?"他问。
“因为平等院说你值。“三船回,"那小子从没夸过任何人。"
池辉关掉邮件,打开窗户。外头天很晴,雨后的京都,空气里有草木疯长的气息。他想起凤凰在射场的背影,想起他难得糊涂还念叨“还伞”,想起他说“我从不让人失望”。
年轻小孩一时兴起捧出来的真心,不一定长久,但是现在的他正好能用上,何妨一用——况且他需要自己的价值,公平交易,敞亮干净。
他拿起手机,想给凤凰发信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凤凰回得很快:“谢什么?"
“伞。"
“伞是我的了。"凤凰回,"你人来就行。"
池辉看着那句话,突然觉得“Bug”这个词不准确。
Bug 可以修复,但平等院凤凰是病毒。
已经入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