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霄辉没有回答姚解最关心的问题,他不会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放过,所以他又一次问道:“你们到底为什么来?”
“我不知道,我发誓。”容霄辉说。
“没有猜测吗?也许你是我远房亲戚?”姚解蹙起眉,这个孩子的眉毛很淡,或许是还没真正进入青春期,看着几乎像画上去的,最后几笔不巧没墨了。
这倒是个有可能性的猜测,不过容霄辉很认真地打量着姚解的五官,根本没从中找到和容秉文和他家其他亲属的相似之处,更不用说那个女人了。
论说是亲戚,只要跟他们家沾亲带故的,无一不想找法子来攀附。一年到头拿着礼品想来托关系,尤其是让容秉文帮忙办事的犹如过江之鲫。向来只有别人来认亲的份,绝没有反过来的意思。容霄辉仍然不觉得这就是正确答案。
“也许吧。”容霄辉说,“没准是老同学见面呢。”
这个话题讨论没有下文后,容霄辉几乎是地毯式地搜索了这个孩子的信息。不过与此同时,他也交出了不少自己的答案,这被包裹在无害的聊天之中,如果容霄辉只问不答,或者把关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敷衍过去,就像审讯疑犯。
换做其他警惕心稍差的孩子,这会儿已经把自己从小到大所有的故事竹筒倒豆子一样说清楚,就连邻居家的狗叫什么名字都能绘声绘色地描述。
但姚解不是这样,因此容霄辉不得不承认,其实他跟他的朋友,所谓的一些大院子弟相处得并没那么好。
“有时候不得不跟他们待在一块。年纪更小的时候还能找点借口。“容霄辉笑了笑,有些自嘲地说,”十岁以前,孩子之间有矛盾,家长都不当一回事,仍然让这些孩子在一块玩,美其名曰从小培养感情。后来就发展了,年纪稍微大一点,就变得捕风捉影,谁突然被孤立了,没准背后是有别的因素。又或者因为都在同一个派系中谋职,小辈不得不‘友好’相处。否则就会给别人错误的信号。“
“其实就是从上到下的拉帮结派,所以有时候仔细想来也挺没意思的。”
“你的生活很奇怪。”听容霄辉讲了这段话,姚解说道,他并不能真的理解容霄辉在过什么样的生活,但他能听出来容霄辉平静语气下深藏的反感,“跟我很不一样。”
“你的是什么样?”容霄辉问姚解有什么样的朋友,在学校擅长什么科目,喜欢什么和讨厌什么。那是一连串的问题,分散在那一段走走停停的路程中,最后像碎片一样四散在容霄辉的回忆里。
那么多年过去,大部分的回答容霄辉都忘记了,他只记住了姚解有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他那个朋友总爱到处打架,容霄辉说那姚解也跟着一块打吗,他说偶尔不得不参与进去,但主要是把朋友及时拉开,免得被老师发现,那一定会被叫家长。
他还记得姚解说自己擅长的科目竟然是外语,因为他告诉容霄辉说他记单词很快,只要能读懂题目,那就没什么不能完成的,只不过有时候他会弄混淆语法,那是他唯一失分的地方。
容霄辉忘记了他当时自己有没有鼓励姚解发挥自己的所长,继续朝这条道路前进,比方说以后做一个口译人员,或者成为外文翻译之类的,按照他当时盲目模仿着成年人成熟的、又可以称之为道貌岸然的行事作风来说,他一定以“长辈”的口吻进行了某种程度的说教。
如果能知道姚解以后会因为翻译机密文件受到牵连,他能够再重复那一天,他没准会苦口婆心地劝说姚解别把多语言习得当成赚钱的行业,从正规途径接活,千万别走捷径。实在不行换个专业吧,干什么都比坐牢强。
命运总是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将因果勾连在一起。
有时候容霄辉想,如果姚解大学时候并不缺少生活费,他就不会铤而走险翻译明显有问题的文件,那就意味着他仍然有一个稳定的家庭提供经济支持,那还意味着当时容秉文和自己并没有去丰台市,从而导致姚解的家庭支离破碎。事情又会变得不一样了。容霄辉的人生和姚解再无交集。
大约一个小时后,容霄辉接到了容秉文的电话,说已经谈完了,让他回来。至于姚解,把他送到小区门口,他自己就会回去。
容霄辉回到咖啡馆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只有容秉文独自靠在沙发座上,手里转着杯子,看起来有点无聊,又像在思考些什么。
看到容霄辉回来,容秉文没有立刻站起来,两个人一块走,这说明他还想跟自己的儿子谈话。容霄辉觉得自己就像揣测上级意图的下属,所以他又坐回了对面,那个女人喝了半杯咖啡,还摆在原处,容霄辉自己的那个橙子汁的空玻璃杯早就被收走了。
“你和那个孩子相处得怎么样?”容秉文问道。
“还不错。”容霄辉说,他搞不清楚容秉文要打的是什么牌,所以保守地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