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水也暗,南夙什么也看不清,却能料想到,那江水中必然是混着鲜血了。
江水摇摇晃晃,南夙只觉得脑子一晕,她猛地起身,脱力般沿着栏杆滑了下去。好半晌,她才恢复了一些,起身捡起落在甲板上的古籍,恍恍惚惚地回了中舱。
她曾经也幻想过,如果再遇到那个救他的哥哥时会是怎样的光景,他们二人又会是怎样的态度相认,南夙会怎样报答他。
却不想,年岁会在每个不为人知的夜晚悄然偷走人们的记忆,等再想起来时,已然没了当时的感情了。
如果今日没有听他说那句话,南夙或许也记不起他了。
因为记忆没法弥补伤痛,他们二人走到今日,注定刀剑相向。
只是可惜,直到那人死了,南夙也不知道,他究竟叫做什么。
中舱众人已经被沈序给一一拿下,吴义被五花大绑扔在一边,已然没有了当时的从容,连装的力气都没有了。
南夙看着站在一边的画骨,猜到了他偃旗息鼓的原因。
当时画骨自荐去往下面三层找账册,南夙不放心,便将自己的哨子给了她,约定得手就吹两声哨子,一长一短。若是失败,就吹一声短哨,南夙不论如何也会想办法出去救她。
为了避免这声哨音打乱后续的计划,南夙特意溜回了下面二层一趟,方才她与沈序在此打探时,她发现这的箱子里,养着一种名为鹊鸲的鸟。南夙灵机一动,给那鸟喂了支蛊,又嘱咐画骨得手后将此鸟放出来,这才过了方才那关。
眼下众人已被拿下,沈序走至窗边,拿出哨子用力吹了一口,那哨音便在整个江面随着江水荡起来。三艘船一齐调头返航了。
南夙坐在一间客舱里,船返航后,她便没待在中舱,一个人出了门,找了间没人的屋子待着。
她望着窗外那一望无际的黑暗,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冰冷,她脸色有些难看,手脚冰冷,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但那滋味被她一声不吭全给咽下去了。
直到一个人走到她的身边。
那人伸出手来牵过她的手,在手中暖了片刻,却始终没放开她的手。
“是不是不舒服?”他语气温柔。
南夙顿时两眼一热,却忍着没掉眼泪。按理说她在沈序面前已经哭过这么多次了,应当早就习惯了。
可她今日就是不想掉眼泪,于是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说道:“头有些晕。”
沈序只当她又恐水了,便伸手将人揽进怀里,在南夙背上拍了拍。
南夙顺从着他的动作,在他怀中放空了许久,没多久便缓缓睡过去。她也快一日一夜没休息过了,沈序感受到怀中的脑袋突然重了,知晓南夙睡了过去。
他将南夙轻放在床上,待人睡熟,才出了门。但船上仍然乱着,他不放心,便叫了几个暗卫在门外守着,这才放心去处理残局。
船没多久便靠了岸,这三艘龙一样庞大的船,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的,唯一变了样的,只有船主人。
他们没回茅屋,而是径直进了杭州城,反正人都抓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桎梏。
天已经亮了。
一进城南夙便拉着安雀回了一趟暗香幡,画骨因为也参与此次事件,所以下船后,她也被沈序带走了。
暗香幡仍开着,南夙与安雀走进,发现里面已经换了新的掌柜。南夙随意在陈柜上拿了两盒,安雀在一旁付了钱,她也没等出门,直接就在铺子里打开了。
她捻了捻脂膏,那胭脂中也不再有害人的蜃尘蛊了。南夙猜是红雾走前将那些胭脂都处理了。
见胭脂已经没了问题,南夙便很高兴的带着安雀离开了。
更让南夙高兴的是红雾一直在茅屋内等着她们回来,并且带他们见了醉香楼那些还没有被蜃尘蛊反噬的女子们。
南夙没有办法像那位神医一样将她们体内的蛊虫取出,她的办法,是将自己养的蛊放进这些女子的体内,让这蛊吃掉她们体内的蜃尘蛊,以此来保证性命。不过这段日子会痛苦些,毕竟两支蛊在体内恶斗,身体自然是能感受到的。
但南夙能保证的就是,她的蛊,一定比这蜃尘蛊厉害,能保证她们活着。
南夙先是问了她们能不能接受,众人都没有异议后才将自己的蛊给了她们。她的那些蛊都是自小养的,用自己的血温养而成,是最上乘的。
救了命,她们也没留下。她们都知道害了她们的并不是南夙,人家救了她们一命,已是大恩,不敢再强求太多。
一一告了别,便都各自离去了。
至于红雾,她原是想继续留在杭州,陪着她的小姐。但南夙提议让她跟着自己回到京城。
醉春楼既然已经以为她死了,南夙也希望她不要再回到那里去。其他的女子南夙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回去,但红雾,南夙是知道她不想留在那里的。如果不是为了她的小姐,她应该也会早早告别那烟花之地吧。
红雾对于南夙的提议没立马答应,只说要去看看小姐。
两日后,南夙才得到她的答复,“只要小姐不嫌弃我,我愿意终身服侍小姐。
南夙哪里会嫌弃她,也不需要她的服侍,只是希望她能脱离苦海罢了。
此次见这些女子还有一件既让人高兴又令人唏嘘的事。这帮女子被遣出醉春楼后便蜗居在山下。一日,一个姑娘出门时竟然在外捡了对父子。
她们虽都是烟花巷柳之人,却也不好与一个男子过多牵扯。可当时几人还是决定将人留下,日夜照顾,过了好些日子,人才终于醒来。南夙后来才知道,那对父子居然就是画骨被那神医害死的丈夫儿子。
原来画骨这丈夫虽然病弱,却也不愿成为妻子的桎梏,便趁人不注意带着孩子逃了出来,只是没跑多久便被发现,他急中生智,跑进了山林里,又幸运地躲进了山洞,这才逃过一劫。
据他所说,那荷包应当是他逃跑时不小心弄丢的。至于那件沾满了血的衣袍,是他当时带着孩子逃出时摔了一跤,被残枝刮了一道,伤口不深,但流了很多血,为了不被追他们的人发现,他便脱了外袍栓在伤口处止血。
那山洞应当是山中大猫的地盘,里面有很多动物的碎片,他们进去时,还有新鲜的尸块。他担心待久了大猫回来,于是半夜,确认那些人已经离开,他才带着孩子出来。
却不料失血过多没了力气,便倒在山间了,幸好被一女子所救,否则他们父子二人便要命丧于此了。
南夙只觉一阵唏嘘。
画骨姐姐替人制蛊害了这些女子,目的是为了救自己的丈夫孩子。可最后,救了她的丈夫孩子的却是她害了的人。
南夙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此刻她内心的感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资格将这些事告诉这些受害的女子。
纠结到最后,连沈序都看不过去了,说她们的恩怨就交给她们去处理。
南夙一想也是,便将这件事告诉了画骨。画骨听后也是一惊,随后便泪流满面起来,南夙心有不忍,却也知道都是她自作自受。
她狠下心没再管这事,扔给画骨解决去了。
待到这些事全都解决完,杭州安定一些后,他们一行人便启程回京了。
他们来时偷偷摸摸不敢见人,回去却大张旗鼓。沈序像是要将吴义一行人在整个大景遛一遍,让那些百姓都知道他的恶性,也让那些当官的看着,为官不仁的下场。
而此刻京城,朝堂上的一些个大人物却坐不住了。
沈序当然不会给他们翻身的机会,早在拿到账册后,便修一封信,连带着在京城从郑平那拿到的证据、红雾和画骨等人的证词,一齐交给韩砚,让他和江陌叶燃先一步回京去了,眼下那些证据怕已盛到陛下面前了。
陛下看后自然是勃然大怒。军饷贪墨,救灾的钱也贪,这个国家这么贪下去国家都要贪完了。当即下令,户部侍郎尤谭私通永昌、护安二侯,贪饷杀人,斩立决。九族中男子发配边疆,女子发奴。从此,京城中再无尤氏。
两位侯爷虽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削去官职,收回财产。
这两家也就这么没落了。
至于这刺史吴义,自然也是逃不了死罪的。不过他的罪孽更严重的是伙同外族残害同胞。南夙听说,死得可惨。
再说回案子,景帝听说吴义勾结外贼时,认为此次一定是灵诏挑衅,正欲发怒。又听南夙在此次案子中立了大功,还亲手杀了这外贼,既然功过相抵,景帝也就放了南夙一马。
谁料他不计较,沈序这厮反而进了宫,为他夫人讨赏来了。一番话说得那是天花乱坠,把南夙夸到天上去了。
沈序刚立了大功,也不好对他动怒,随他的意赏了东西,收了他大理寺少卿的职,便将人遣下去了。
南夙回院子看到一院子的赏赐时还吃了一惊,听下人说是沈序替她求来的更是惊上加惊。沈序上次看到皇帝的赏赐时是什么态度来着?
南夙记得他当时脸色可难看了来着,干嘛突然替自己讨赏。
虽然想不通,但晚上就寝时她还是谢了沈序。沈序欣然应下。
他们俩现在仍在睡在一间屋子,不过还是南夙睡床,沈序枕榻,二人对此都没有异议,就这样在解决完所有事后终于安然地睡了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