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喜看着手里的绒花,一点点将花揉烂,说道:“娘娘只知道我喜欢虞美人,却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花吧?因为我入宫前姓虞,我爹娘都是花匠,家里种的最多的就是虞美人,还有个祖传的小花铺。”
“我家日子自然不比薛家那样的豪门巨贾,但温饱无忧。可后来,因着你们薛家,活生生逼死了我爹娘,侵占了我们家的花铺,还逼我欠了卖身契要拿我去当奴婢顶债,转手又要将我卖去海外,若非当初京中巨变,陛下登基,我被士兵救下侥幸进宫当了个粗使宫女,此刻怕已经和这花一样,烂得透透的了。”
安喜丢下绒花,外面闷雷轰鸣,眨眼就下起了暴雨。
看薛宝衣拼命哆嗦的样子,安喜并不意外,她找到屋里的一个小木杯,走到院中接了一杯雨水,然后取出纸包,将里面的粉末都洒了进去。
“娘娘别想了,当年你在宫外,怕是比宫里的公主还高高在上,怎么会记得我这等蝼蚁,这些我记得就好。把这个喝了吧,喝了花大人放心,大家都放心。”
薛宝衣看着安喜手里那杯东西,身上还滴着雨水的安喜,此刻看上去就好像个女鬼,来索命了。
“什么东西,我不喝!花青石给你的什么东西,你们大胆,魏琮都没让我死,你们凭什么敢逼我去死!”
求生的欲望让薛宝衣挣扎着后退,但是疲劳到极点的她很快就被安喜抓住了,安喜用膝盖压住薛宝衣,摁着薛宝衣的脑袋,将那杯混着还未溶解的药粉的雨水,强行灌进了薛宝衣的嘴里。
薛宝衣那双满是不甘的眸子还是闭上了。
月光不见,闪电的光却将屋外人的影子拉长到了安喜的脚边。
她放下空杯,慢慢转身,看向屋外背着药箱的人。
“安喜,你给她喂了什么?陛下如今,受不得刺激。”
安喜:“迷药,花大人给的。”
李珍珠拿起安喜的手,嗅了嗅她指甲里残留的红色粉末,拧眉:“花青石的迷药是我给的,不是这个颜色和味道。你私换了药。”
安喜笑道:“不是致死的毒药,一死了之,是最便宜仇人的。我只是,很厌恶,为什么这样的坏女人,依然得到命运的偏爱。”
“李大人其实不必来的,她没受伤,只是手上被勒出了一点淤痕。”
李珍珠搭上薛宝衣的手腕,说道:“我也不想来,可陛下……等等,这药,这药是?”
李珍珠瞪大了眼睛,望向安喜,安喜:“这才是薛明松之前弄到的药,当时我悄悄把药换了,原本这药,他们要下给陛下的。但没想到,他们起疑,又另外换了一种毒药给陛下。”
李珍珠收手,说道:“这药不能一次服用过量,陛下不想她死,你注意分寸。”
安喜点头,关上门,将薛宝衣拖上床,捡起地上那件天青色袍子披在了薛宝衣身上。
衣服上的药味很浓,却也渐渐被这暴雨夜里的潮气冲散了,睡着的薛宝衣渐渐蹙起了眉,仿佛梦到了什么不愿意梦到的事情,青葱手指抓在床板上,刮出深深浅浅的划痕。
四月,清明未至,蓬莱宫中,却日夜鬼魅横行。
安喜念着佛经,压不住床上梦魇缠身之人的呓语。
薛宝衣,梦到了什么呢?
薛宝衣,梦到了那一夜。
高朋满座,百花奇景,金玉叠山,她十七岁生辰,薛家办了三日流水席为她庆生,她与妹妹坐在金绣屏风后,隔着那道屏风,望进内堂来拜见她父母的宾客和各家的年轻后生。
妹妹宝淑下个月及笄,此时已有些拘谨,隔着屏风还拿扇子挡脸,问她:“姐姐为何不愿入宫去?姐姐这般的神仙人,整个大越朝最尊贵的人才配的上姐姐。”
“皇子妃又不是太子妃,更不是皇后,有什么稀罕的。更何况最近的消息传上来,京中怕是要有乱子,此时当然不宜和皇家的人站在一起。”
“那姐姐真的要趁着这生辰宴,另择佳婿?”
稚嫩的嗓音从身后冒出,小弟弟明松抱住她的膝盖,黑亮亮的眸子盯着她问。
薛宝衣放下茶盏,捏着明松的脸道:“不过是放点风声,做点样子,择婿也得等这乱子过去,今日来的这些人里,阿姊可没瞧见哪个是乱世英雄。”
可话音落,一声炮响便撕开的繁华热闹的京都夜幕,也打碎了生辰宴的热闹。
元昭二十三年,薛宝衣十七岁生辰,南越京都平陵哗变。
数日后,皇帝身死退位,昔日皇子皇女皆被贬为庶人,定罪斩杀者众。
一月后,新帝魏琮继位,改号定安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