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站在门口,修长的身子把光亮遮了大半,逼仄的堂屋显得愈发昏暗。
许闻璟目光微沉,半晌他走到木桌旁,将烛台点亮,橘黄的火苗跳跃在,在他清隽的脸庞上映出些许暖色。
他背对着她,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冷漠又疏离。
静默片刻他叹道:“你所说的周家,应当是县城里那位周家布庄的老爷,他那位正妻,是我们书院刘举人的胞妹,至于他纳妾的事,书院里也有人提过,赵家既收了聘礼,也在签了纳妾文书并过了里正的眼,已经是官府认定的事。”
陈鸢心沉了沉,不甘心的喊道:“那没有别的法子吗?可是小翠姐她分明不是自己愿意的,是他们强迫的啊!”
“纳妾有文书、有媒人、有聘礼,是摆在明面上的事,哪怕她不愿意也没有办法。”许闻璟声音淡漠,平静的像是水缸里结的冰。
陈鸢怔然的看着他,宛若在看一个陌生人,他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冷硬的语气说出的话每个字像锋利刀剜着她的心口,似乎要把她心里那股不甘给割舍出去。
但她岂能甘心呢,那股子气就好像灶膛里的火,添了柴越烧越旺。
她往前走了两步离许闻璟近了些,近到能看见他眼底映着的烛火,“你是秀才,识文断字比我聪明,你实话告诉我,真的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么?”
许闻璟垂眼,顿了顿道:“我不想骗你,可这事很难。”
他不想多说,官商勾结周家既有本事强抢民女,那便说明有人替周家出头,更何况周家拿出来的钱足以让赵家过上一段锦衣玉食的日子。
陈鸢明白话中的的意思,她敛眸看着他洗到发白的衣裳,恍然觉得自己可笑,待在许家的日子已经是捉襟见肘,她居然还想着帮衬旁人。
她低头冷声道:“我知道了,就当我从未说这件事。”
许闻璟伸手抓住转身欲走的女郎,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微凉,虎口处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粗粝的覆在她的手腕处,那力道不重却让陈鸢僵在了原地。
陈鸢皱眉疑惑道:“你还有什么事?”
许闻璟盯着她,他瞧见女郎眼底氤氲的水雾以及微微发红的鼻尖,她说的手帕交真的对她很重要。
他闭了闭眼,艰难道:“不要逞强。”
陈鸢反应过来,苦笑道:“放心吧,我不会让许秀才蒙羞,也不会挡了您的青云路。”
她很失望,想起自己曾咬牙切齿地说他油盐不进骂他假仁假义,虽然是气话,但她明白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拗不过官府那些贵人。
许闻璟站在堂屋内,瞧着女郎的背影渐渐走入漫天的飞雪中,不消片刻她肩头已落满了雪,瘦小的人走在茫茫的雪夜仿佛瞬息就能被雪吞没。
他夺门而出却还是没有迈出那步,他扶着门框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攥得咯吱响。
陈鸢躺在床上,摩挲着着布包里的银耳铛和玉镯,脑海涌入和赵小翠朝夕相处的画面,心中又酸又涩。
次日天还未亮,陈鸢就匆忙赶到赵家,她探头探脑地躲在槐树下,四处张望着左右,生怕被人瞧见。
赵家门前热闹的紧,红绸绢花挂在门楣窗沿,宾客纷至沓来前来讨喜酒喝,虽然只是嫁去当妾,排场却热闹的像风光大嫁。
周家接亲的花轿停在赵家门前,除了抬轿的两个小厮,还有位年长的婆子。
未几赵小翠盖着浅红色的盖头由自己兄长背了出来,她身上穿着也是浅色的喜服,没等陈鸢看清她已经被塞进花轿。
轿帘掀开的一瞬,隔着满院嘈杂的人声,陈鸢看见她微微侧了侧头,她想冲出去,腿却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起轿!”
婆子尖着嗓子喊了声,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起来。
花轿晃晃悠悠地离了赵家门前,沿着村道往官道方向去,直到慢慢消失在雪雾中。
陈鸢失魂落魄地走到许家门前推开虚掩的院门,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
她愣了愣,恍然想起这些日子许闻璟忙着岁考,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着门框站了会。
雪落在她羽睫上化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了一把,冰凉还有点温热,不知是她的泪还是雪水。
过了半晌她进了屋子,径自回了屋,背靠着床沿慢慢滑下,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袖中的布包滑出来,砸在地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没有捡起来,只是怔怔出神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