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青坐在桌前。
自从踏进这府里,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具体是哪里怪怪的,她说不上来,衔青心想:什么东西连我都发现不出来。
张府近日来人心惶惶的,白天稍还好些,这到了夜里,更是无一人敢出来。
偌大的宅子静悄悄的。
一整天,衔青的注意力都放在赶路中,现下四周静了下来,她才有时间审视自己。
多月来,她跟在轻垚身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弄死他,不是下不了手,而是有那把护主的两仪剑,只要她起一点杀心或者动用法力时,它都跳出来。
被两仪剑打伤,无异于雪上加霜。
幸好它不会说话。
……
至于轻垚,想到他衔青就感觉一口气堵在心口,进不能进,出不能出,郁闷至极。
他的性格未免好的太过分,她的印象里,轻垚似乎从没生过气,对谁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样子,衔青心想,或许没有人能惹他生气。
他待人至纯至真,这段时间来最能感觉到的就是衔青自己。
她垂眸捻着袖口,心底缠成一团乱麻。
轻垚待她素来真诚,手头拮据却从不让她愁衣食,粗茶淡饭也会捡着她爱吃的往碗里拨,身上最值钱的,大抵就是那柄从不离身的剑。
衔青想起有一次,她们借住在一家农户里,夜里,她辗转难眠起身,却见他坐在窗下的石墩上,指尖捏着细针,正借着月色细细缝补那身捉妖时被利爪划破的衣料,针脚歪扭却密实,一下下捻着线。
他竟还会针织活?
彼时她身上穿着的,是他白日里攥着碎银,跑了半条街才买回的新布裁的衣,软和合身,两相照见,心头先涌上来的是莫名的不解,脱口便问:“你为何要补?是不是没有钱了?”
轻垚闻言抬眸,指尖还捏着针,愣了一瞬才弯起眼,声音温和:“不过破了一点点,扔了可惜。”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她立在原地,心头那寒毒的杀意,又被这细碎的温柔,磨去一角。
衔青越想越躁,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清凉的风吹在脸上,心头那点郁闷竟也被吹散了点。
莫名生出一股逃意,抽身走的远远的,恐这样的日子一久,会被这日日相伴的温柔一点点磨软了心,连动手的勇气都没了。
这样的念头一出,衔青竟被自己吓了一跳,忙不迭将这心思按下去。
指尖攥得发白,她暗斥自己糊涂,世间万事,还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那点莫名的动摇不过是镜花水月,她绝不会走,也不能走。
再次抬眼时,目光变得坚定,沉沉落向远方,似是将方才所有的动摇,都凝作了心底更沉的执念。
*
耳边忽而飘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像是有人踮着脚踏过院中的草叶,借着月色的遮掩,屏着气息鬼鬼祟祟地挪步。
这时候了,怎么还有人?
衔青寻着心头的那抹好奇,手掌撑着窗边,翻身一跃,脚尖稳稳落到院子里,衔青环顾一周,将目光落在了房顶。
她凝气催动妖力,身形轻如蝶翼掠上屋顶,足尖点在青瓷瓦上,悄无声息,随即屈膝蹲身,将身型压低,眉峰微挑,朝着远处发出声响的地方投去探究的目光。
角落里半蹲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显然是对男女。
女生走在男的后边,左顾右盼,胆怯道:“陈大哥……我们这样真的行吗?”
走在前面的带路的男子一听,转头喝道:“你怕什么,现在不跑等着没命吗?”
“可是,今日不是来了几个人吗?”
男子不屑,轻嗤道:“之前不是也有人来瞧过?你看那结果如何,不是骗子就是说束手无策。”
“我曾经哪里没去过,什么没学过?还跟过一个道士学过本领,依我看,这妖祟可不简单,准是缠上这一家子了,你要是不愿走我也不拦你,这命可宝贵多了,别到时候说我没提醒你。”
……
“嗯,你说的对。”
女子听完他的话,也觉得很有道理。
男子笑了笑,更加对自己的决策感到非常满意。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一处墙角,女子等在后面,替他望风,男的则是蹲在地上扒拉着什么。
嘴里还念着:“没记错啊,狗洞就是在这啊。”
“找到了吗?”
“你别急,我记得就是在这附近。”
*
衔青趴在房顶上,目睹了全过程,原来是两个下人要跑路,那这就没什么看头了,她伸了个懒腰。
楼下传来脚步声,这会儿又是谁?心想,今日这张员外家可真热闹,这么多下人逃跑。
直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衔青?”轻垚震惊道:“你怎么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