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拿着任务书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不禁看向路灵，对上后者的眸光。

路灵的眼眸悄然反射出光泽，那一线光幽幽闪着，其蕴含的能量却不输迅雷，仿佛要将所有不曾多加留意的线索通通照亮。

两人四目相对之际，忽然听得一声难耐的闷哼，两人回头望去——显然是被藏在角落里的石斌发出的。

路灵道：“我们先回去。”

江锦同意，先抚摸了几下洛洛的鬃毛以示抚慰，后对它伸出手，“洛洛，谢谢你又救了我。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你能和以前一样，先回到我身体里好好呆着么？”

洛洛轻轻“嗷”的一声，甩了甩浓密的鬃毛，昂首挺胸地把爪子搭在江锦手上，紧接着它又化成一团金光，回到了江锦的身体里。

江锦先穿上防护服，再把石斌拉出来背上，途中路灵把任务书叠好塞回石斌衣服里，佯作没有发现任务书。

不多时，他们便回到了边界大门处，穿过防火墙，拍门大喊。大门开得比预想的要快许多，然而，看见门外的情况后，江锦的心凉了大半截。

这片远离城中心的僻静角落，此时却灯火通明。在外等候的不是那几个普通人，而是一群太阳塔官员，个个神色肃穆。

在余光中，江锦还看到不远处那几个普通人的身影，他们的不安溢于言表，仿佛在被迫旁观一场即将到来的刑罚。

江锦第一次见这么大阵仗，正要走向前，却见为首的官员疾步赶来，先是吩咐下属道：“快去看看伤员。”

后却用江锦从未感受过的郑重语气道：“对官员博格渎职、罔顾人命一案，太阳塔会公正谨慎地处理。我们需要两位提供证词了解事情经过，但在此之前，请上我的车前往医院，进行必要的检查与治疗。”

江锦原本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听完后只感到被巨大的不可思议冲刷着理智，他愣神许久，此时有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锦回过神来，是路灵。后者朝他点了点头，拍他肩膀的力度是那么恰如其分，不过瞬间，江锦心头的焦躁与不安消去大半。

两人一同上了官员的专车，前往医院。

江锦接受的检查项目多到令人眼花缭乱，但医护人员的服务堪称体贴备至，把他当孩子一样哄。

江锦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多加休养即可。医生提出找向导来给他做疏导，他说明自身特殊情况后，医生只好大笔一挥，给他开了价格顶天的昂贵补剂。

一通十全大补下来，江锦第二天醒来便疲顿大消，主动配合官员官员录好了证词。当然，如实陈述中略过了洛洛的部分。

他从官员的口中得知，是那几个普通人见他和路灵进去快三个小时都不出来，生怕连他们也出事了，大晚上不顾一切跑到太阳塔门口大喊救命，并引来群众围观。

塔方把事情问清楚后，雷霆震怒，连忙派人手在边界处集结，并连夜对博格进行抓捕，裴会长也一起遭殃。

官员称赞江锦拥有正义与勇敢，住院与后续治疗费用用塔会全包，不久后还会有一笔相当可观的奖金到账，让他一定好好治伤疗养。

临走前，官员对江锦嘱咐道：“这个案件已经在首都传开了，很多不实消息也不胫而走，为方便塔方继续搜集证据，还请您不要随意对他人泄露案件信息。”

江锦正抿了一口补剂润喉，差点没被呛到。他面色平和地答应，心想着公家的便宜果然不能白占。

接下来的几天，医生以江锦还需多多静养为由，给他安排了最好的贵宾病房，好吃好喝地给供着。

而面对医生的“好意”，江锦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并非他贪图享受，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状况并不稳定。

这种不稳定不危及生命、不需要找医生诊治，而是像往日重现一般，耳鸣头疼时有发生，嗅觉也敏感起来，一丁点消毒水的味道闻起来都如同恶臭通顶，找护士借来了书，但书上的文字却像立起来的针一般刺目，也没能看得下去。

五感中竟有三感如此让人心烦，但说不庆幸也庆幸，让他呆在医院肯定是太阳塔的意思，毕竟这桩践踏人命与尊严的丑闻已经被捅到了明面上，外头肯定乱成了一锅粥，他出院的话免不了被骚扰，也算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他也实在不敢就这样出院，免得又惹出一堆麻烦来。

和江锦不同，路灵入院当晚就出了院，毕竟他按规矩全程穿戴防护服，毫发无伤，只做了基本检查。离开前，两人私下约好江锦出院后在之前约好的地方见面详聊。

江锦想着，趁这段日子，他得琢磨出三感失控时要如何控制的方法。

以及，好好思考接下来是否还要留在摩羯。

几日后的早晨，江锦被轰隆轰隆的声动给吵醒了，本想再眯一会儿，却发现这声响有些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还没想出个头绪来，声响便消失了。

但江锦彻底醒了，明白听觉又在轻微失控，便一边起床洗漱，一边调动精神力进行精密调整，避免再听到乱七八糟的声音。

而后他动作利落地收拾好行李，他定好了今天出院。

他记得，医生还提过一嘴，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只要能满足，一定办到。所以离开前，他提出了一个令人有些为难的请求。

江锦离开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了。他没回摩羯塔宿舍，而是先去了和路灵约好的地方。

医院建在首都市区中心，它周围的道路平坦宽敞，而江锦寻着目的地，感到路越走越窄，弯绕越来越多。

大好晴天也被密集破旧的楼房挤成了一线天，脚下是和一线天一样狭长的污水横流、臭气弥漫的小路。

走到半路，他还迷路了，兜了好几个圈子。还好有个热心的老奶奶给他带路，他才抵达了目的地。

江锦向老奶奶道别，“咔哒”一声，按照路灵给他的密码把那扇残旧生锈的铁门开了锁，踏上通往地下室、阴风阵阵的楼梯。

楼梯很快走到了头，这里还有一扇门，但是自动打开了，走进去，能看见左右两边都是长长的走廊，些许天光从狭小如洞的窗户倾泻下来，浮尘飘荡，四周昏暗不已。

江锦调动视觉看着路，摸着墙壁，朝一扇扇光洁如新的门找过去，门后一点声音都听不见，落针可闻。

路灵告诉过他，这里是首都少数几家地下疏导室，专为那些不愿在塔管理下进行疏导的哨向人群服务。

与街上的破败不同，内里别有洞天，除了能100%隔绝精神力，还使用了绝佳的隔音材料与新风系统，连S级的哨兵都听不见和闻不见，无法获取任何信息。

而且，当有人在走廊走动时，正在使用的疏导室的门会自动锁死。相对应的，有人从疏导室里离开，通过走廊和楼梯出去后的数分钟内，门也会锁死，直到系统确认安全后才会打开，为的是确保客人之间不会相互碰见、识别身份。

绝佳的私密性也为各种犯罪行为提供了肥沃的土壤，是首都在光鲜亮丽之下的藏污纳垢之地。

但据说，也有不少抛投露脸的人物爱来光顾，在这里能彻底挣脱权力对个人的束缚，能让人喘口气。

有人来与阔别已久的家人相见，有人来和知音好友小酌，还有的人来密会偷腥。

而江锦来这里，是为了见路灵，他们有一大堆谜团要梳理，要推测，要破解，关乎生死。他来这里是干正事的，理由十分正当合理。

江锦很快找到对应的门号，输入密码，门打开时悄无声息，但门后刺眼的灯光一时让他无法适应，下意识掩目进门。

很快，鼻腔里充斥着一股熟悉的向导素气味，那股气味循循善诱，帮助江锦调动精神力，平衡着视觉。

江锦把手放下，见到房间狭小、布置简单，只容纳了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而路灵正环臂坐着，平静地看着他。

“你来了。”路灵道：“伤都好了么？”

“嗯。”江锦把行李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路灵又说：“你这穿着很适合来这里。”

江锦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他怕他出院的消息走漏风声，就找医院要了身全黑的套装，从头包到脚，意在掩人耳目。

路灵大概是说他的画风意外地融入街道，又或许是在调侃他像在做贼。江锦不生气，路灵这是在和他打趣。

“对不起我来晚了，这里路不好找。”江锦道：“还好有位老奶奶愿意带路。”

路灵：“他见你这样没说什么？”

“那倒没有。”江锦摇摇头，“不过，我进来时，她说了一些话我没听明白。”

“什么话。”路灵问。

“她看完铁门上的宣传单张后对我说，‘小伙子，你还年轻，有诉求也得找正经门路啊，不可操之过急’。”江锦问路灵，“这是什么意思？”

“……”路灵沉默了。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希望他能好好结交正经女孩子，先培养感情，再做下一步打算的意思。

因为贴在铁门上的小广告，无论人像还是字眼都信息含蓄又炸裂，很难让人不多想。

路灵很想笑，但他忍住了：“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江锦眼神澄澈道：“我觉得老奶奶应该是在关心我，或许是担心我会遇到坏人。所以我说‘没事的奶奶，我和里面的人认识，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路灵一点都不想笑了。

孩子才刚成年，路灵要年长六岁，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守护江锦涉世未深的纯洁心灵。

所以路灵选择转移话题：“你身体感觉怎么样了？洛洛在你体内还稳定吗？”

见路灵直入主题，江锦神色立马严肃起来，点头道：“医院给我做过精神力测试，我还是D级。但我能明显感觉到，这次和洛洛的融合，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视觉、听觉和嗅觉有了更明显的提升，但并不稳定，我不得不时刻花费精神力调整，好在这些天也掌握了些门道。”

“更？”路灵抓住了关键字眼，“之前有类似的情况？”

江锦点头，“我刚来首都，很多方面都不适应，忙起来也忽略了很多细节，也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你我的近况。”

江锦长话短说，将自身的遭遇告诉了路灵。

路灵原本直视着江锦的眼睛，但听着听着他就垂下头、微微眯起眼，似在沉重地思考着什么。

江锦正以为他有话要说，却不想路灵路灵从旁拿出一个袋子，里头装着几个红彤彤、显然价格不菲的大苹果。路灵拿出来一个，递给江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