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先是途嘉晴,再是别的身份,她不该被任何人定义成所谓母亲形象。就算是她的儿子,也没有权利要求她无私地奉献所有。
他们之间,不需要声势浩大的牺牲,需要的只是计行言听的相互扶持。
“没有……放心吧我惜命。”途凝蛰愣愣道。
途嘉晴这才恢复原样,惬意地整理自己的刘海。
独留途凝蛰吃痛揉着自己的肩膀,满腹心事。
“明天你有课吗?”
“没。”
“行。”
洗完澡,闻人晏枭发觉自己身上、被褥上都是途凝蛰的味道,他整个人被葡萄柚和酸芒包裹,松松软软的很是舒服。
他看了眼途凝蛰满床头的娃娃,大小均一,一个两个都萌得人心滴血。
途嘉晴女士睡了客卧,他就只能睡途凝蛰的床。这会儿要说自己睡沙发就有点见外了,搞不好,最后睡沙发的还可能是途凝蛰。
那就真没必要了。
好在对方的床足够睡下两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就是靠得近了些,避免不了肢体接触。
闻人晏枭没有睡觉摘耳钉的习惯,因此在家都是平躺着睡,难受是难受了点儿,但换来好看的耳洞也就值了,压到了红肿发疼就认命受着吧。
意外的是,途凝蛰另外给他拿来U型枕,让他把耳朵塞洞里,这样平躺侧躺都行,还不用担心压疼了。
“你家有小夜灯吗?”
处于一片寂静中,出声便十分突兀。
“有,怎么了?”
“能不能开盏小夜灯什么的,全黑我睡不着。”
“你怕黑吗?”途凝蛰实在太困,起身开灯的动作都慢了不少,他顺便给窗帘开了条缝,“把灯□□这边你能接受吗?”
“不怕黑,只是习惯开夜灯。”他没答后面的话,只是帮途凝蛰把他那边的被子掀开,在对方爬上床后又盖了回去。
小夜灯太亮,面对它睡非常不科学,途凝蛰接受了今晚如果侧睡就必须面对闻人晏枭的现实。
刚开始还挺别扭,后来途凝蛰会时不时睁开眼偷看他几秒钟,又笑着闭上,周而复始。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
“哦……”途凝蛰得逞地撇撇嘴,大脑又开始天马行空起来,“叫你闻晏枭你开心吗?”
“什么鬼名字……”
这个晚上,这段对话他们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有人不停喊着亲昵的称呼,有人不停应着他的不着调,两人都没有任何不耐烦。
“你也睡不着吧。”
“是。对了,我妈说明天带我们出去逛,她给你挑衣服的话不要拒绝,你越拒绝她买得越多。实在不喜欢就当她面装装样子,先放我这留着,哪天想开了带走,想不开就留给我穿。”
“你不是要上课吗?”
哪来的课……哦。途凝蛰突然反应过来。
“那天的话是骗你的,只是想让你留下来。”没想到你还记着,也没想到你会把我的不经意放在心上。
“……对不起。”
气氛跑偏,途凝蛰枕着胳膊嗅到不对劲,连忙开口。
“别说对不起,没事……我把《奔腾年代》看完了,我也明白,你那天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寒枝霜雪相照存嘛,这点文化我还是有的。”
“那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闻人晏枭侧躺着,痴痴地凝望途凝蛰侧脸。
面容的轮廓好似起伏不定的山脊,它阴暗而曲折,背后却是渐渐升起的太阳,光芒渡了层晨起时的暗淡,明暗如此在山川上交织。
像在手心里、握不住的太阳。
“……以前不信。”途凝蛰抬手,手背堪堪抵住闻人晏枭的胸口,他用手指感受着血肉和骨骼之下心脏的跳动。
闻人晏枭不禁屏住呼吸,也感觉到了自己心跳在加速,它全然不受理性控制了。
我们是两片残缺的灵魂,却完美地契合彼此。
那个晚上,我感觉心脏焕然一新,它好像就这么在你手里,迸发勃勃生机,跳动得莫名有力。
途凝蛰,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已经把弱点和性命,毫无保留地交到你手上了。
即使再次坠入深渊我也不怕。
“过得这么苦,这些年有崩溃过吗?”
“没有,我还撑得住。”
途凝蛰判断不出这句话是否属实。
或者说,他判断得出,只不过害怕那个令人身心俱疲的真实答案罢了。
“那你后悔吗?”
后悔吗?
这么多年,无数个日夜,春夏秋冬来了去去了又来,你后悔曾经做的决定吗?
话哽在喉头,他什么也说不出。
闻人晏枭曾以为,自己会永远像被编写了程序那样,不厌其烦地给出“不后悔”这三个字作为答案,再心虚也能眨眨眼撒个没底气的谎。
那么多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家人、朋友、甚至罪魁祸首,无一例外,他给的都是这个答案。
可是这时,仿佛程序被改写,他什么也说不出口,连挣扎都不愿意,就这么放任宝贵的每分每秒流去,人生不住地缩短。
他做不到对着途凝蛰还满口谎言,他也做不到当着他的面将自己包装得完美,同样,毫无保留,他暂且做不到。
完美……好似剔透的碧玉,丝毫污秽都没有,纯净至极。
到底都是假的,世界上哪来那么多美好。
“嗯,早就后悔了。”不知是真心话还是违心话。
心脏跳动得愈发快速。
“后悔没能早点遇见你。”他用玩笑话找补。
一见钟情,似乎并不是单纯地对上视线,又或者萦绕我心的香气。它稀罕在于两个人心脏同频的震颤,以及同频那秒钟过电般的酥麻。
“我现在相信了。晚安。”
不害怕,真的不害怕。
你是我的深渊。
你胸膛下的起伏才是群山的谷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