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封闭的那段时间,我的边界感很强,对自己手里所有的事物总有种莫名的占有。
白昇之于十五岁的我而言,宛如在濒临崩溃的时候,上天派他来拯救我这个活得无情的废人。
起初我们没有任何交集,他不过是比同龄男孩白些,所以我的视线偶尔会瞥到他身上,但大多时候都是匆匆一眼,连他正脸都没看清。
他性格挺古灵精怪的,嘴巴甜也很会说好听话,人缘广,性格不错,学习成绩还好,我根本找不出他的缺点。
在男孩子眼里,他是仗义的兄弟,总是每天早起给他们带早餐,打球也是有应必答。在女孩子眼里,他是知心而忠诚的朋友,同他畅聊的秘密他总能保守好,还会设身处地地共情她们。
因为他,我在班里变成更奇怪的存在,有了人脉王的衬托,我显得更加孤僻。
大家常说:白昇之人缘这么好都和颜尤止说不上话,你说一个人这样就算了,所有人都避之若浼,说明就是他这个人有问题。
学习成绩再好又怎么样?人品有问题,性格尽是缺点,不会有人亲近你的。
这些话我早就习惯了,不痛不痒,随它去就好。
真要反驳的话,我又能说些什么?我不想说,也没必要。
有时候晚自习结束,我背着书包离开教室,那些少年少女围在他座位旁,纷纷朝我投来鄙夷的目光。
带刺的视线从我头顶扫到脚底板,我都怀疑他们在看我穿的鞋是什么牌子,嗯……估计再过几秒钟就要说我家里穷酸了。
“小白,你千万别去招他,平常除了上课就没听他开口说过话,自己拿着书本每天神神叨叨的……”
不知道是谁在嘟囔,毫不避讳我还在场。
随者唱喁,吐槽我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
“就是!哎,你刚转学过来可能不知道,他亲爹是杀人犯!”
“听说杀的还是自己亲哥哥,我的妈呀,什么家庭能教出来这样的人,要是我爸这样我重新投胎算了!”
“哎哟还你爸,你知道吗,他跟他爸都不同姓,估计早八百年前就被抛弃了吧。”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从他们身边经过,手指攥紧书包带子,用力得手背青筋暴起。
白昇之没有跳出来维护我,就静静地听他们说,既没有附和也没有回避。
他这份沉默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尊重了。
正常情况下,听到这话的人应该都会远离我,毕竟全世界都这么评价,谁又想与全世界为敌呢?
然而白昇之并没有,他反而开始接近我。
从刚开始走我旁边的过道,刻意碰掉我书桌上的书本,捡起来和我对视同我说声对不起,到后来时不时拿着不会的物理题问,有时候我做不出的题目,反而他无心的话能给我提供思路,再到后来走到哪里他都缠着我,早餐给我带零食给我送,体育课也陪着我悠哉跑圈。
最确切的形容,就是白昇之闯入了一片桃花源。
一片只有我、只属于颜尤止的桃花源。
起初我总是躲着他,我怕他带有目的接近我,更害怕他投以我怜悯的眼神。
无数次我想抓住他帮我捡起书本的手,问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想把他给的早餐丢进垃圾桶,问他是不是存心想让我还钱?我想在他最后一圈加速的时候转身就走,事后再告诉他我不需要别人陪……然而没有一次是成功的。
他的话实在是太多了,从哲学到经济,从音乐到写作,又从三观到生死观……我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想直接伸手堵住他的嘴。
我那么年轻,哪来对死亡的幻想,难道我这个年纪还要考虑自己死后是海葬还是土葬吗?
他的朋友也替他感到不值,尤其那些跟他玩得亲近又或者喜欢他的,都觉得他在没苦硬吃,非得在我这棵不值得的树上吊死。
别说,我也是这么觉得的,第一次见人自挂东南枝,还挺新奇。
我们的人生轨迹太不相同了。
他喜欢文科我喜欢理科,他喜欢太阳我喜欢月亮,他喜欢吵闹我喜欢冷清,真的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但是话又说回来,我内心深处还是渴求爱的,即便嘴上不承认,即便身体不停抗拒,我也骗不了最了解自己的我自己。
从那么幸福的家庭环境中脱离,我至今没有接受。我无比期望有人能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身后,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他相信我,不信那些流言蜚语。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我自卑的内里也无法被窥探。
我真的很希望有人能永远不离不弃地爱我。
所以渐渐的,我为他动摇,我被他打败,我为他将底线一破再破,我被他带进无底洞。
他的情绪分秒不停地牵动着我的心,好似被红线牵引在一起那般。
我期待每次抬眼他出现在我身边的时刻,我期待我们浸泡在幸福里的无数次呼吸,夏日的朝阳,秋日的晚霞,我都想和白昇之终生私藏。
第二年三月,我们在一起了。
我说过,就算是天上的月亮,我也为他摘。
因此无论是学校门口的蛋糕,还是他家附近的酒酿,我都会尽量满足,可以说是毫无怨言。
回南天的潮湿浸染我的爱意,汗水落在手里紧握着的螺丝钉上,想到白昇之的笑容,我顿时觉得不苦不累。
幸福对于那时的我来说,可能就是逐渐变得清晰的未来,可能就是朋友妥协我的爱情后的感恩。
是头顶风扇吱呀乱响的无奈,是放学回家录音带里播放的文言文,是每次到手的两百块血汗钱,是凌晨三点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的舒爽。
他陪我看海,他陪我度春。
中考前夕,他将幸运红绳戴在我手上,告诉我这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小时,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摘下来。”
“嗯,你也是,不准摘。”
“你也永远不能离开我。”
“嗯。”
“你要永远爱我。”
我没说话,只是含笑凝视着他。
再后来,结束中考,和朋友、爱的人都顺利进入了同所高中,虽说不是一个班,但也足够了。
我们还是会在放学时在操场上散步,还是会选择同样的选修课和社团,还是雷打不动地给对方带最好的东西。
陈凛珩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抗拒,他说我真是遇见白昇之之后变了不少,我问他我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他说他不知道,就感觉哪里怪怪的。
江咏念呢,觉得只要我过得幸福就一切都值得,没什么可担心的。
连闻人岚烟都觉得我那段时间傻得可爱。
一切似乎都在恢复正轨。
我曾经真的以为,我们可以永远幸福。我也真的以为,白昇之接近我是出于第一眼的喜欢。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契机,想要永远侵占某样东西,就得付出些惨痛的代价。
属于我的代价,就是谣言不知为何从我身上,蔓延到了家里人身上,似乎有关我家里的所有事,都被人无所不知地翻了出来。
过去,我听他们说我冷血怪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如今,我听他们说黎陂海人面兽心,说她身为医生没有尽到拯救病人的职责,说她主动辞职就是因为有愧于曾经的自己。
我听他们说父亲的公司吞了多少赃款,“潜规则”这种与我毫不相干的词语都闯进了我难堪的世界。
我还听他们说我哥不来上学是因为在外面花天酒地,每天只顾哄自己的小女朋友,都不知道浪荡颓败成什么样了。
闻言,我忍俊不禁,实在是没忍住。
闻人岚烟也改名了,不会有人把我们两个联想在一起的。哎哟,也不知道是谁那么聪明,能给我编个哥出来,编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我的底线也许会一退再退,但绝不会因为无关痛痒的人退让。我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上天到底还是不愿意放过我。
杀人犯的儿子,这句话大家说了很多年,没什么新鲜感,我也免疫了。
也许因为这八卦是新鲜出炉的,又或者因为学校这届直升的人少了,大家对这些饭后谈资无比好奇,用尽人脉打听着。
他们路过我看向我的眼神,似乎是想将我的遮羞布拽下来,让我赤裸地活在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