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事途嘉晴还能放任他去,唯独柳无束这件事在她那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况且他在柳无束那已经受了三四年的欺负,她以为他努力的所有凭证其实都是被伤害的证据,冲击力可想而知有多大。再者,她无数次问过他同样的问题,他的回答永远是:柳无束没有找我,你放心好了,用不着担忧这么多。
途嘉晴应该会气得直接拿菜刀冲出去吧……
事实证明,途嘉晴并没有拿着菜刀,而是拿着杂物间里布满灰尘的棒球棍。
因为菜刀被未卜先知的途凝蛰收起来了,至于棒球棍,他都不记得是自己什么时候买的了。
皮夹克摩擦的声音传遍整个客厅。
闻人晏枭双手插兜站在铁门外,正静静地听着途凝蛰坦白。他本意不想参与进他们母子间的谈话,但途凝蛰似乎是认真的,他说光靠自己拦不住途嘉晴。
不过真正让闻人晏枭选择留下来的,是另外的理由——他想知道途嘉晴对自己是什么看法。
会说自己是个血腥暴力的毛头小子吗,会看不起自己让途凝蛰和自己分手吗,会让自己把之前收的好处都还回去吗……他答不上来,也想象不出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太久,他已经不清楚外界是怎么评价他的了。
从刚开始被欺负到逐渐习惯疼痛,从初遇到确认关系,四年来发生的种种途凝蛰都长话短说了,目的是减轻对途嘉晴造成的伤害。
可他每多说一句,途嘉晴的心脏就狠狠抽痛一下,一句话犹如一条皮鞭,打得她身上每寸肌肤无不皮开肉绽,在烈日下火辣辣地疼。
好几次她遏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攥紧棒球棍抬腿就往门口冲。途凝蛰太了解她了,快一步捉住她的胳膊,把人牢牢禁锢在自己身前,让她哪都去不了。
眼见途嘉晴的眼睛越来越红,眼眶里还有途凝蛰许久未见的泪水,他长舒一口气。
可算是说完了……
他们就这样别扭地较着劲,谁也不说话,他不垂眸看她的表情,她也不回头追问他。
途嘉晴时不时会猛地用力,企图挣脱开他的禁锢,可途凝蛰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她怀里懂事地笑着,因为一袋书太重觉得累走得慢,甚至掰手腕还需要她假装用力的小豆丁了。他比她高出快一个头,从后照住她整个人可谓是轻而易举,甚至她用尽全力的挣扎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场玩闹。
不知消化了多久,她仰起脖颈绝望地哭喊,尖叫密密麻麻如昨夜的雨点砸进途凝蛰心里,如利刃刺破他的心脏,鲜血就这么无端迸发出来。
“所以高考完明明有机会你却死活不去香港,连北京上海都肯不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柳无束……途凝蛰,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途凝蛰没说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在途嘉晴看来,不否认等同于默认。
“我上次回来,就是在这个客厅这个沙发上,途凝蛰我怎么和你说的!你告诉我我怎么和你说的!”途嘉晴仍在拼命地挣脱他的束缚,奈何多努力都只是徒劳。
“你说我要是敢藏着,你就把我杀了。”
门外的闻人晏枭一愣,没想到他们说话是这个风格,毕竟他在家说到这些字都会被妈妈提醒避谶。
“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就凭你是我儿子,你觉得我不敢对你动手是吗?为什么都欺负我!”
途嘉晴此刻的心情无比矛盾,把话说得太轻途凝蛰不长记性,她也没法发泄心中的怒火,把话说狠味道就又变了,搞得连她也在伤害途凝蛰一样。
就好像不论她怎么走前面都是死胡同,不论她怎么博弈人生都是被主宰的。难不成连她也要承认,当年生下途凝蛰是最根本的错误吗?
难道她坚守了二十多年的信仰也是错的吗?
“谁要你牺牲你的人生换我幸福,你真以为我怕他们的流言蜚语吗,我前几年那么拼都是为了谁啊!”她手里的棒球棍不知何时被途凝蛰收走了,知道闹没有用,她在途凝蛰怀里又推又打,却都收着力怕真伤到途凝蛰了,“途凝蛰!没有哪个当妈的会牺牲小孩的幸福换自己幸福,有的话那他妈是畜牲来的!”
“……那可能我才是畜牲吧。”
“你倒是说得好听,什么毫无顾虑地远走高飞,你真以为我在国外的这些年过得一帆风顺啊,你真以为只要看到那些好看的风景,过去发生的一切我就都能忘掉了吗?不可能!根本不可能!途凝蛰你傻不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
腿一软,她站不稳就要往下跪,途凝蛰眼疾手快把人扶住了。今夜,第一次,他们面对面注视着那张与自己无比相似的脸。
途凝蛰握着她胳膊的手悄然松开,倏尔他静静地搂住她的腰,像是安慰又像是相互取暖。
耳边是途嘉晴无助的哭喊与哀嚎,他已没有精力去思考自己做的到底是对是错,毕竟再后悔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那倒不如让自己别想那么多。
闻人晏枭垂下头,迷惘地盯着板鞋鞋头。
他迟早也会有这天的,就算不告诉陈凛珩,父母、兄长总得知道吧?他不说,身边也会有人推波助澜,说什么都逃不掉的。
到那时,他又该以什么样的姿态说出这些话呢?
亲情总是这样,没有商量就做着自认为对对方好的自我牺牲,自认为守住了所有美好,其实反而丢失了所有幸福。实际上在每个至暗时刻,只要家人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就什么都能被改变,包括生死。
“途凝蛰,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做,这件事必须报复回来!要么你去要么我来,你自己选……”
这哪里是选择题,答案已命中注定。
途凝蛰苦笑着抱紧她,母亲的怀抱依旧是那么的温暖,像茫茫大雪中木屋里的火炉,总让人无法抵抗地靠近:“妈妈,别这样好吗……信我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让我自己来,我保证不会离开你。”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你从来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只是表面装听我的话,对我太不公平了吧……”
二十一年,她说不清途凝蛰是哪个瞬间起变得稳重的,他仿佛从小到大都是这副模样,从未改变。犹如这性格是天注定,从他诞生于这世上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无论如何也不会被改变。
“不会的,现在我爱着的人不只有你。”说到这,途凝蛰笑了笑,是发自肺腑的,“我爱着的另一个人也不允许我那么做,他说他等不起,也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