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在废墟上摸索着,途经万道残桩,和卷了沙石滚滚而来的浑浊溪流,向不远处永恒坚固的城池前进,步子不快,有时孩子们累了,还不得不停下休息。按温泠淼原先脚程,不过半炷香便可走完的路,如今过了小半个时辰,才行了不到一半。
途中,不少地势较高的土坡被拦腰切开,露出斑斑白骨,一层压着一层,最底下的已化成了粉。温泠淼只扫一眼过去,就静静移开目光,扶着身后人的指节因骤然用力而变得苍白。
骨架极瘦小,同她身后的孩子们没什么两样。
如果这不过大梦一场,游戏异界一趟,那一定是最烂的一款游戏。
孩子们走过土堆时,手脚都哆嗦不止,才后知后觉若不是幸运地碰上个怪人,他日,自己也将成为这葱郁老林的肥料。他们再往前看去,又看见最前方那人不为所动,依旧一步步前行的样子,忽然觉得那具枯瘦的背影,有着扛起一片小小天空的力量,心中安定不少。
楚刀紧随在她后面,心情亦是沉重,最终实在耐不住这沉闷的氛围,换个话题问道:“大人同他是什么关系,亲戚?”
温泠淼微喘着气,只顾看脚下的路,冷淡地答,“一面之缘而已。我付钱,坐他的车。没想到之前的仇家把他卷了进来。”
“交易已结,则后续应再无关系,大人何须这么拼命,”楚刀犹豫一下,还是问出了口,“若他醒了还要怪您,怎么办?”
“他因我的疏漏,无端受了折磨,我再做什么,都只是补偿,没立场要求他原谅。他恨我是应该。”温泠淼回头看她一眼,似有所指地说,“但我无所谓原谅,我来,只为自己心里过得去。他如何想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楚刀闻言,垂下眼睛,若有所思,温泠淼也不再多话,抬头遥望南方天际,心中记挂起琉璃楼那方战场。这可是十几个金丹甚至元婴修士的争斗,要出什么意外,她可兜不了底。
南方天穹不同于周边的清朗,浓云密布,云中透下变幻莫测的七彩光辉,瑰丽异常,看来斗法还没结束。
她微微眯起眼,照瘦子的说法,琉璃楼和城主府勾结颇深,这些从第三城出来的人,该不会用尽全力,没准东方琉璃和易姓男子不过是在表演比划罢了。只是宗门大选在即,不知那些为大选而来的各派强者是否参与其中,又怀有怎样的态度。
就在她思考之时,天边彩芒一暗,昭示着斗法近了尾声。温泠淼唇边勾出讽刺的幅度,她对结果并不乐观,无论幕后推手何人,要把一个盘根错节的势力就此拔起,并没这么简单。
盛世太平已久,人就会松懈。松懈到忘了魔族的残忍,和其背后代表的东西。
果然,下一秒,一道七彩光辉便如流星划过天际,向东逃窜开去,温泠淼将灵力集中眼周,把视力提到极致,再看过去,就见了辉光中熟悉的彩衣身影。东方琉璃虽形容狼狈,却溜得飞快,似没受什么致命伤,反倒是身后奋力追赶的灰衣剑客一副有心无力样子。二人距离越拉越远,眼看着她便要逃出围剿之外。
温泠淼唇角幅度更大,早在那道声音说的是“伏罪”而非“就地诛杀”时,她便料到了现在的场面。
“趴下!”突然,她笑容一滞,面色大变,卸下左槐,飞身过去将最近的楚刀二人扑在身下,孩子们见她动作,虽不知何事发生,却也听话地伏倒在地。
话音未落,一道相似的余波再度袭来,刮破万里云层,将天空搅成散碎一片。
好在这次事发高空,已经千疮百孔的地表勉强逃过一劫。
长风过境,威压不止。温泠淼暗骂一声还来,顶着熟悉的感觉转头看去,却骇然发现天边忽然多了第二轮太阳似的巨物,纯白刺目,占满半个天穹,她再看,才发现是一道剑影。
那剑一出,仿佛夺了天地万物的光芒,就连真正的朝阳在它面前也黯然失色。温泠淼才看去一瞬,就觉眼睛刺痛难忍,因涌入过量的光芒而短暂失明,耳畔响起尖锐的啸叫。
她从未见过,甚至无从想象这样的一剑,璀璨,却又极度危险。温泠淼一时痴了,竟忘记该如何闭眼,任由面颊上泪混着血不住流下,心中浮现一个不恰当的比喻,简直像科幻电影里的氦闪,又像太阳骤然膨胀百倍,化作耀眼巨物垂临人间,将所有渺小生灵尽数吞噬,化进光里。
除却光,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感受太阳风喷到面上的炽热。
下一秒,巨物骤然收缩,凝成剑尖一线,分明是早上,温泠淼却觉得失了第二轮太阳的天,就如夜一样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线像黑纸上撕出的缝隙,刺目无比,而后,向着彩衣身影斩下。
东方琉璃在这杀出的程咬金前,也知大难临头,不知用了什么秘法,气息再度暴涨,将此前藏着掖着的各式阵法符篆不要钱样地甩出,但那剑终究来得太准,太快,太过霸道。无论多厉害的法宝,在碰到夺目剑芒的一瞬,便化作蒸汽散了。她咬牙一狠,最后祭出自己的本命武器万彩琉璃灯。那彩灯上三层琉璃脆片次第旋转,竟在她周身展开九层同浮光掠影阵相似的剔透阵法,其上灵力线尽数亮起,一看便是将防护开到最大。随后她眼睛一闭,化身元婴,就欲趁其拖住的时间弃身而逃。
但所有的努力,在这无情的一剑面前,都不过徒劳。一剑,万彩琉璃灯破,九层阵法脆若金纸,一触即散,一剑,撕裂她的身躯,一剑,破空而至,将她元婴追上,烧得灰烬都不剩。
一剑,斩东方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