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以前的齐景砚,只把程屿当成深受程蔓保护的弟弟,那这一刻,已经长大成人的程屿,已经完完全全蜕变成了男人。
他身上有不容小觑的敌对情绪,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自己同程蔓归为一体,让齐景砚觉得,他像个一无所知的外人。
以往,齐景砚虽然也因为程蔓太关注程屿,有几分被忽略的小情绪,但他对程屿并没有偏见和嫌弃,甚至因为他是程蔓的弟弟,又一向努力且让人省心,颇有几分爱屋及乌。
但这会儿,程屿对齐景砚逐渐升腾起的不满,不管不顾,话依旧说得强硬:
“我们刚被送进福利院,不知是我年纪小,还是男孩子总是比女孩子成熟的晚,我一直懵懵懂懂,直到姐姐把好不容易抢来的食物往我嘴里塞,我还没来及吃就又被人抢走,我才突然明白,从那一刻起,目之所及,全是外人,我们只有彼此,我们灵魂共生。”
齐景砚人看起来依旧淡定,并不觉得事情能超出他的掌控,也并不把程屿的愤怒看在眼里,只当是少年特有的傲气:
“你现在是因为气急败坏,所以挑衅我么?说这些,单纯只是想证明,你比我更了解她?”
程屿丝毫不肯后退,语气甚至更加笃定:
“难道不是么?我姐为什么要抓住所有的机遇?为什么计算着每件事的回报?因为,我们要活着,要好好的活着,要拼尽力气地活着,这种感觉,你怎么可能懂呢?
你觉得我姐姐是个利益至上自私自利的人么?利益至上的她,怎么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我,屈身在你身边呢?她要是只顾自己,她何必管我死活。”
程屿的话,让齐景砚大脑一阵轰鸣,太意外了,意外到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能喃喃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没有血缘关系?”
程屿脊背挺得太直,跟程蔓也太像,他们俩都是即使被命运压弯,也绝不低头的人,任谁看了都是一家人,齐景砚心里残存着侥幸。
可程屿愣是一盆冷水浇了过来:
“我姐连这个都没告诉过你么?虽然福利院里的人来来去去,但你要是真的去往前追溯,总能查清楚的,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们不是。
我们的家人,冒着漫天大雪去山上救人,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成了必须拥抱彼此才能互相取暖孤儿。
放了我姐姐,欠你的,我会还,无论你要什么,我通通还给你,我们靠你们的施舍和怜悯咬着牙长大,你怎么能挫伤我姐姐的傲骨?
我又怎么能踩着我姐姐的傲骨往上爬,命运对她太残忍了。”
程屿说到最后,眼眸变得晶莹,倔强又决绝的转了身,迈步离开这个要用程蔓灵魂里的血肉换来的家。
他难过,他无助,他的心像被人用钢钉穿了一个又一个血窟窿,他紧紧握着拳,太用力了,手面上的青筋毕现。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知道他姐姐为他做了多少。
这不是他想要的,事情发展成了他最无法接受的模样,但他能怪姐姐吗?不能,他怎么怪?他就算心痛,也只能怪自己。
他坐地铁回去找姐姐,在地铁上不断的大口呼吸,不断的调整自己的情绪,拿出手机,声音里的愤怒几乎已经消失殆尽,有气无力的对着听筒祈求:
“姐,我回来了,你能不能来地铁站接我?”
程屿离开时,齐景砚没有阻拦,更没有呼叫陈叔,他就那么颓然的坐在那里,任源源不断的情绪翻涌。
脑海里无法理解的症结,正在悄悄消融,组成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连呼吸都要收紧的事实。
没有血缘关系,却一直拉扯他长大。
没有血缘关系,却为了让他看到更广阔的世界,不惜跟人做交易。
没有血缘关系,却心心念念的全是他。
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灵魂共生。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程蔓,现在才发现,程屿说得对,他对程蔓一无所知。
程屿还说什么来着?目之所及,全是外人?原来,他也是那个外人。
除了爱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程蔓为什么不喜欢下雪天?她喜欢的,能在下雪天紧紧拥抱她的人,到底是他,还是她弟弟?
他们一同经历过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那自己算什么?不过是一闪而过的风景?不过是,能他们远走高飞的跳板?不过是,程蔓成就程屿的垫脚石?
呵,所以从一开始,就是明明白白的交易,也仅仅只是交易,只有他错以为,程蔓多少也倾注了几分真心?
齐景砚的心一寸寸的发冷,但还是试着拨通程蔓的电话,他不愿再思考了,周遭的空气都让他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