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妈是什么意思啊？”他放下筷子，轻轻问。

刘叔刚要开口，七七放下筷子按住了他。

“啊对，是刘叔把我喂大的。”

“主要是因为，我没有妈。”

房间骤然安静。

七七却笑着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

……

众人表情动作凝固，像被液氮冷冻。

完蛋。

她只是怕刘叔说出天师府的事情，抢着强行把话题拐了个弯。结果这愉快的气氛也跟着一起拐走了。

“七七姐，什么叫……没有妈？”小兵弱弱试探。

“就……”七七又歪头笑了笑，“就是……没有啊。”

卞屿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是安静的几秒里，心脏绞痛。

她笑得干干净净，还是那个潇洒帅气的样子。好像说的不是亲妈，而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玩具。

“不是，七七，你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怎么会……”一个同事本想缓解一下气氛。

“别问了。” 小红打断了那个同事，眼眶有点潮湿。在座几个人，只有她心里有数，知根知底。

怪不得七七翻来覆去只说爸爸。

怪不得她长得那么好看，却活脱脱一个假小子。

因为她是一个在大多是男人的道观长大的小姑娘。

这个“爸爸前同事”刘叔，应该也是个道长吧。

小红低下头，默默把桌上的猪脚饭盒盖上，收了起来。

盒盖上落下一滴水渍。

“诶诶诶，这是怎么了，别哭啊小红。”七七慌了，“我也不知道是真没有，还是怎么回事，反正我爸就不愿意跟我聊这个事儿。”

她懊悔极了。在职场闲聊这块自己还是没一点情商。

七七跨过一个同事，抓了抓小红肩膀安慰：“但是对我真没啥影响啊。就当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呗。这不重要，真的。你们千万别为我难过！”

刘叔咳嗽一声，开口，声音洪亮：“就是。缺个妈，又不是缺胳膊短腿，又不是缺心眼。妈也有千万种，有的就是冤亲债主，还不如没有。别看我们一群大男人拉扯个孩子，对小七的爱只多不少。”

“是啊是啊。”七七接着刘叔的话说，“主要我爸也是个不着调的，我估计啊，大概率不怪生我的那位女士。我真的从小到大就没琢磨过妈这个东西。”

妈这个东西……

卞屿霖听到这里，突然压下帽檐，调整了下坐姿，看上去好像人不太舒服。

这是七七想起来了，她不是从来没想过。

小时候看故事书，都是各种小动物和自己的妈妈们，她就会问老李：爸爸，我妈妈在哪儿呢，谁是我妈妈呀。

他老李呢，不时会拿出一张照片：“这就是你妈，她当年与你老爸我，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似人间无数。无奈志不同道不合，分道扬镳。”

小七七似懂非懂地，但是她记得老李总说：“可能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能来到爸爸身边。你是爸爸最珍贵的宝儿。也是我们师兄弟几个的骄傲。”

“我们永远都爱你。”

小七七不懂什么叫金风玉露，什么叫人间无数，什么叫分道扬镳。但她懂爸爸和师叔们，她懂天师府。

她懂爱。

每次，她都格外珍惜地把照片收藏，规规矩矩粘在一个手账本里。只是，好像每次照片上的女人都有点不一样。反正都好看。

这本《妈妈书》，由老李帮她妥善保管。

没学相面之前，七七一直是个小脸盲。天师府对道童管得很严，直到十五岁，七七有了自己的手机，能跟其他正常的青春期少女一样网上冲浪后，她才觉得不对劲。

于是，刚刚紫斗、相面两科满分毕业的她，撬开老李书桌抽屉，找出自己的《妈妈书》，发现自己珍藏十几年的手账本里，分别是周慧敏、朱茵、李嘉欣和温碧霞。

……干。

以她的记性，这么多年，反复高清回放老李说起她妈时候的样子，精确到标点符号和每个颤音。

于是，她跑去老天师那里狠狠哭了一鼻子，装得可伤心，然后和刘叔站在地上看她老爹被近百岁的老天师举着笤帚追着满屋檐跑，笑得开心。

回忆到这里，她笑了。

她看了一眼刘叔，刘叔也笑了。

“我们小七，不缺吃不缺喝不缺爱。谁让她这么招人稀罕，打生下来就好看，心性也好。还管什么妈不妈的，这么好的孩子，让我们捞着了。” 刘叔摸摸七七脑袋，“有不喜欢我们的吗？”

七七脸红了，偷看了眼卞屿霖。桌子那一边气压有点低，小红还在抹眼泪。

“嘶……有些东西，从来没有过，就不想了。很好懂吧？”

卞屿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她继续说，调笑着安慰大家：“你们会因为没有十个亿难过吗？只会觉得很抽象吧？？”

三个不太熟的同事笑了两声。

……

小红小兵勉强笑了一下。

卞屿霖却更笑不出来。

神特么十个亿很抽象。

有妈疼的孩子说不出这样的比喻。

你让小红拿她妈换十个亿，你问她换吗？

他只觉得无力。向后靠着墙，往下瘫了瘫，低头单手扒拉手机，拇指动得飞快。另外一只大手扣住自己脑袋上的棒球帽，帽檐压得都快贴到高挺的鼻梁。

七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责备地看了眼刘叔，嫌他提起“半个妈”。她努努嘴，挤挤眼睛，传达着自己不能掉马的警告。

刘叔心领神会，见“漂亮老板”坐没坐样，轻轻哼了一声。

想了想，七七开始说评书，三言两语总结了她爹的离谱行径，刻意抹去了老李被老天师打，天师府生活这些会泄露身份的细节，讲得眉飞凤舞。

“我估计，是我爸被生母女士狠狠甩了，所以才只字不提。总而言之，就是薛定谔的妈。”

抖完了包袱，说到她爸拿明星照片诈妈的情节，大家都停不下笑。气氛好像又好起来了。

只有卞屿霖一动不动，一点声音也没发出来，还在不停扒拉手机。胸腔微微起伏。

识趣的同事们转移话题，和刘叔聊起江团和刀工，打听锅底秘方。刘叔也给自己倒了杯啤酒，讲自己开店后的江湖故事。

卞屿霖沉默着放下了手机，拿筷子在锅里捞。

七七低头啃筷子，琢磨怎么把他卞屿霖的心情重新拉回正常值。是不是得当众表演个倒立唱歌那种。

这时一片白得透亮的江团出现在她面前，干净得不似从红油里涮出来的。火候正好。

“多吃点。” 卞屿霖垂目没看她，声音哑哑的。

“……今天你辛苦了。”

感受到刘叔的突然关注，他又慢吞吞补了一句。

“嗯。”七七乖乖举起骨碟。

那片雪白的鱼肉吃在嘴里，莫名地，比刘叔的鸡汤小面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