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终于敢抬头。他不知什么时候把身体转回去了，沙发靠背上露出宽阔的肩膀。他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腿上，埋头。然后叹了长长的一口气。

他这个样子，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就是辞个职吗？怎么还搞出始乱终弃的即视感了？

早知道这么胶着，就应该发个微信辞职。怎么自己脑子一热就跑到楼上来面谈。

她咬咬牙，又悄悄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他身后。

“不是啊，你好聪明啊，真的超聪明。你是我见过智商最高的普通人。”七七真诚安慰，“你情商也超高。”

“比我强多了。”她继续补充。

普通人？

七七口中的普通人，当然是对标身边本事通天的道长。

卞屿霖却被她的话打断垂头丧气，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自己在她眼里是普通人？

能让自己在这样情绪起伏中，还能哭笑不得的，也真是没几个人了。

“你是学什么的啊？”七七的问题像突然换了频道。在他对外披露的资料里，只有“本科毕业于西安交大”，“大二被华亭星探挖掘”寥寥数语。七七其实一直好奇他如果没出道，会是做什么专业的。

“自动化。”卞屿霖被她百转千回的脑回路磨得没了脾气，老老实实答。

七七以为他话没说完：“啊？自动化啥？啥自动化了？”

卞屿霖从荡然无存的自怨自艾里和窝火中抬头，想看看这位一言不合就想走的小朋友，是以什么样的精神状态突然跟自己聊上学业了，却发现她早就走到自己身后，眼睛灿灿闪光。

一看到那对褐色猫眼儿石，他忍不住翘了翘嘴角：“西安交通大学电子与信息学部下的自动化科学与工程学院，专业名称就叫自动化。”

七七点点头，眨眨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小手还划拉两下，在空中比出了个“继续”的手势。

卞屿霖挑了挑眉毛，摸摸自己后颈，拍了下身边巨大真皮沙发空余的位置，示意她坐下：“我头疼，胃也疼。你这样站着说话，我累。”

七七咬了咬嘴唇，小心翼翼地溜边坐下了。

“就是学比如PID控制、智能控制……” 看着那对儿亮闪闪的褐色冒烟儿眨巴眨巴的频率越来越高，表情越来越懵懂，卞屿霖笑着总结道，“…………就是学做机器人的。也能搞点人工智能。最不济了能用嘴开灯。”

“哇……”她毫不掩饰的崇拜。

第一次。

这语音语调对卞屿霖来说并不陌生，但从小丫头嘴里发出，却让他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

“至于的吗你？看我演戏都没这样过。”但他语气上仍是云淡风轻的，“我是最不济的那种。”

“用嘴开灯也很厉害啊！”七七发自肺腑赞叹。龙虎山上千好万好，唯独是没有最前沿的工科势力，她想学都没处入门，“很难学吧？很难考吧？？哇我有点崇拜你了！”

行，明星卞屿霖是智商最高的普通人。结果抛出几个自动化专业名词就值得被崇拜了。

搞不懂她。

不知怎地，卞屿霖眼神飘向了小丫头粉嘟嘟的嘴唇……上下唇都很饱满，还是漂亮的M型唇峰，唇线十分清晰。

大概就半秒，他赶紧把眼神移开了。

“难学。我差点没能毕业。大三大四该上专业课的时候，华亭送我去参加一堆培训。差两节课就跟不上，像听天书。”卞屿霖声音有点虚浮。

“一边出道，还能一边自动化，你就是很聪明了！”七七海豹鼓掌。

不是这样，他怎么能把超话500字小作文写得又唠嗑、又严肃，还滴水不漏呢。

卞屿霖干脆连头带身子都拧到另一边，只给七七留了个红透了的耳廓：“那有啥用，你不是说傻子才蹚浑水么。”

而且，你也不想再和我一起蹚了。

说完，他又觉得胃开始疼，身上发冷。

“我不是……”七七马上接话，卞屿霖眼睛一亮，但这一切被一阵急促尖锐的手机铃声打断。

卞屿霖看了一眼屏幕，特意把手机偏了一下，食指竖起在嘴唇前，示意七七别出声。深呼吸后，按下了接听。

“屿霖，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背着我找Amy？还自己发超话？怎么，哥哥我辛辛苦苦帮你炒起来的热度，你不想要？”

“……”

卞屿霖沉重呼吸着。

丁学义讲话声音本来就大，口音辨识度也高。尽管卞屿霖把听筒紧贴着耳朵，七七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于是她蛄蛹蛄蛹地就把屁股挪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音量炸耳：“你就该跟我乖乖配合！知道这波操作带来多少预约吗？今天一天就涨了12万！下午招商大会的几个赞助商还夸咱们华亭会搞营销，用户画像符合他们的预期！还有你自己，你这些年上过热搜吗？有这样的流量吗！？”

听得七七直运气。她瞪大眼睛盯着卞屿霖看。

他却毫无表情，脸色冷得像蒙了一层霜：“丁哥，您别这么说。还是我……太笨了。我真没想到会是您的授意，还自己瞎着急来着。”

“行，看来还是我多管闲事了。没事，咱以后就各论各的，你的事儿我也不掺和了。”丁学义嗤笑着放狠话。

卞屿霖攥了攥拳头，不断抠手指。

“主要是……您提前跟我说啊，我哪儿懂啊。再说了，人家小姑娘是我的宣传经理。炒我和别的明星都行，别针对工作人员啊。对不？我……肯定不能答应啊。”

卞屿霖声音软绵无力，最后几个字突然棉里带针。

“你不答应？公司给你资源捧你，是让你来批准的吗？中国这么大，比你好看的人遍地都是，演戏比你好的也一大把！没有热度，离开华亭，你屁都不是！我告诉你，这事儿我已经跟亭姐报备过了，她并没反对！”

卞屿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些。从七七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毕露。

“实在不好意思丁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卞屿霖声音里全是疲劳已经藏不住了。

他扭了扭酸到僵硬的身子，回过头来，才发现七七离自己近到不顾礼貌，两只眼睛噼里啪啦冒着火星，几乎在倾身贴近自己明目张胆地偷听。

的确吓了一跳，他赶紧往后仰着身子。结果没掌握好重心，半躺半靠在沙发上。

“丁哥，我可能要发烧，现在真的很难受。先不说了。这次算我的，我给您赔不是。对不起。”

他话是道歉的，语气是疏离的，然后果断挂了电话。

小丫头已经从鼓掌的海豹化身人形气鼓鱼。

“你干嘛跟他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