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本子,放进抽屉最深处。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殷泽在水里的样子——那种下沉,不是挣扎后的放弃,而是一种……回归。
像鱼终于回到了水里。
像人终于回到了家。
“你到底是谁?”江屿对着黑暗轻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波,又一波。
夜还深。戏还在继续。
而他们都已入戏,分不清哪句是台词,哪句是真话。
第二天一早,殷泽被敲门声吵醒。开门,是场务小李。
“殷老师,陈导让你去一趟,说剧本有调整。”
殷泽点头,快速洗漱后下楼。陈导和编剧坐在餐厅角落,面前摊着剧本。
“小殷来了。”陈导招手,“坐。昨晚我和编剧商量了一下,觉得沈渔这个角色可以再丰满点。”
编剧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她推了推眼镜:“我们想加几场你和江屿——就是剧里你哥——的互动戏。展现兄弟感情,这样最后你死的时候,冲击力更强。”
殷泽点头,表示理解。
“加三场。”陈导说,“一场是你们在海边玩,你教他游泳。一场是下雨天,你们在屋里说话——当然,是他说,你比划。还有一场是……你发现自己生病了。”
殷泽抬头。
“白血病。”编剧轻声说,“沈渔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所以最后救哥哥时,其实是带着必死的决心的。这个设定能让角色更有厚度。”
殷泽沉默。这个世界给他的设定是哑巴人鱼,现在又要加个绝症。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但他还是点头。
“你没问题吧?”陈导问,“情绪上会不会太沉重?”
殷泽摇头,打字:【我可以演。】
“好。”陈导拍拍他肩膀,“那今天先拍生病那场。江屿那边我已经说了,他没问题。”
殷泽走出餐厅,看见江屿正在院子里拉伸。晨光里,他的身影镀了层金边。
“知道了?”江屿问。
殷泽点头。
“白血病。”江屿重复这个词,语气没什么起伏,“陈导就喜欢这种苦情戏码。”
殷泽打字:【您觉得不合适?】
“没什么不合适。”江屿看着他,“只是对你要求更高了。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眼神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
殷泽想了想,打字:【平静。】
江屿挑眉:“平静?”
【因为已经接受了。】殷泽打字,手指有点抖,【接受命运,反而就平静了。】
江屿看了他很久,久到殷泽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最后只是点点头:“行。那等会儿就演出那种平静。”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殷泽。”
殷泽抬头。
“如果……”江屿顿了顿,“如果你真的生病了,会告诉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殷泽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曾经的他肯定不会,但已经与江屿携手走过三个世界的他,又怎么忍心不告诉他。
江屿笑了笑,很淡的笑:“算了,当我没问。”
他走了。殷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晨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味道。咸的,苦的,像眼泪。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平滑,没有肿块,没有病变。但在这个故事里,沈渔的血正在一点点变坏。
就像他,曾经在一个个世界里穿梭,灵魂也在一点点破碎。因为有了江屿,他的灵魂越发强大,他本源世界的记忆也慢慢拼凑。
他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他只知道,这场戏,他必须演好。
因为江屿在看着。
虽然他不记得,但他一直在看。
殷泽深吸口气,朝片场走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海面照得金光闪闪。
新的一天。新的戏。
而这一次,他要演的,是一个知道自己将死,却依然选择去爱的人。
他想,这个角色,他或许能演得很好。
因为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
在很多个世界,很多次生命里。
他一直在练习如何去爱,如何去死,如何在死前把最后一点温暖,留给那个最重要的人。
而现在,那个人就在不远处,等着他走过去。
等着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