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我去晨跑。早餐在楼下。”
字迹有点潦草,但能看出是江屿的。
殷泽拿起纸条看了会儿,叠好,放进睡衣口袋。
他下楼时,老板娘正端着粥出来,看见他,笑得意味深长:“小殷醒啦?江老师特意交代,让你多睡会儿。”
殷泽耳根一热,点点头。
早餐桌上只有他一个人。粥还温着,配菜是炒海带和煎蛋。他慢慢吃,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
吻,触摸,喘息。江屿在黑暗里的眼睛,亮得像要把人烧穿。
还有最后,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睡了一夜。江屿的手臂一直环着他,很紧,像在守着什么宝贝。
正想着,门开了。江屿跑完步回来,一身汗,背心湿透了贴在身上。看到殷泽,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早。”
殷泽点头,给他盛了碗粥。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话。空气有点尴尬,但又不完全是尴尬——有种微妙的张力在蔓延。
江屿先打破沉默:“今天拍医院那场。”
殷泽点头。他知道。沈渔拿到诊断书的那场。
“情绪……”江屿顿了顿,“需要我帮你吗?”
殷泽摇头。他不需要帮。他太知道那种感觉了——拿到死刑判决书的感觉。
运动员的世界,教练说他跟腱断裂,再也不能登上赛场。圣天使的世界,天使长说他翅膀堕化,再也不能回归天界。钢琴家的世界,医生说他不可逆耳聋,再也不能听到音符。
每一次,都是宣判。
所以他能演好沈渔。因为那是他经历过的,一遍又一遍。
“殷泽。”江屿忽然叫他。
殷泽抬头。
江屿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不管戏里怎么样,戏外……你要好好的。”
殷泽怔住。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江屿说,“但你有时候的眼神,让我觉得……你好像已经死过很多次了。”
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殷泽心上。
殷泽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白白的,一颗颗,像眼泪。
他打字:【我会好好的。】
为了你。为了每一个世界来找我的你。
江屿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嗯。”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吃完饭,两人一起出门。阳光很好,海风清爽。走到片场时,工作人员已经在布置了。
陈导看到他们,招手:“正好,来,我跟你们说说今天的戏。”
医院那场在室内拍,借了县卫生院的空病房。布景很简单:一张病床,一把椅子,一个窗户。
“殷泽,你大部分时间坐在这里。”陈导指着椅子,“看诊断书,然后看窗外。没有台词,但情绪要层层递进——从不敢相信,到接受,到最后那种平静的绝望。”
殷泽点头。
“江屿,你是后来才进来的。推开门,看见弟弟坐在那儿,手里拿着纸。你要先愣,然后慢慢走过去,抢过诊断书看。看完之后……”陈导顿了顿,“你要抱住他。这次是真的抱住,用尽全力的那种。”
江屿“嗯”了一声。
“好,准备开拍。”
殷泽坐到椅子上。道具组给他一张打印的诊断书,上面写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他拿着那张纸,盯着看。手指慢慢收紧,纸边缘皱起来。
镜头推近,给他的眼睛特写。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掉。像冰面裂开,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树在风里摇,叶子哗哗响。
他看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好像停了。然后他低下头,把诊断书折好,放进口袋。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卡!”陈导喊,“很好!保持这个状态!江屿准备进场!”
门被推开。江屿走进来,看到殷泽,愣了一下:“小渔?你怎么在这儿?医生说你……”
他走过来,看到殷泽手里的诊断书,抢过去看。看完之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镜头给特写:他的手在抖,纸哗啦哗啦响。
然后他抬头看殷泽,眼睛红了。不是演戏的红,是真的红了。
“不……”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可能……医生肯定搞错了……”
殷泽看着他,摇摇头。很轻的摇头,但意思明确:没搞错。
江屿手里的诊断书掉了。他一步上前,把殷泽从椅子上拉起来,狠狠抱进怀里。
这次是真的用力。殷泽能听见自己骨头被勒得咯咯响,能感觉到江屿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汗味。
还有……眼泪的味道。江屿哭了。
虽然没出声,但殷泽能感觉到,颈边的衣料湿了一小块。
他抬起手,轻轻拍江屿的背。一下,两下,像在安慰。
但剧本里不是这样写的。剧本里,沈渔应该也哭,无声地哭。
可是殷泽哭不出来。他经历过太多次了,眼泪早就流干了。
所以他只是拍着江屿的背,眼神看向窗外。那里有阳光,有树,有飞过的鸟。
一切都很正常。世界还在运转。
只有他们,停在了这个病房里,停在了这张诊断书前。
“卡!”陈导喊,声音有点哽,“过……过了。”
但江屿没松手。他还抱着殷泽,抱得很紧。
工作人员都静了,没人说话。只有摄像机还在转,红灯亮着。
殷泽感觉到,江屿的身体在轻微地发抖。不是演戏的抖,是真的。
他忽然想起昨晚,江屿说:我害怕你只是一个幻影,等我醒了,就没了。
而现在,在这个戏里,沈渔真的要没了。
殷泽闭上眼睛,回抱住江屿。
他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无声地说:
我在。
我不会走。
我们在一起的每个世界,我都会陪你到最后。
江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
窗外,阳光正好。
而病房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像要把彼此揉进骨血里。
戏还在拍,人生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潮水,一旦开始涨,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