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周瑾棠心中一凉。
诸侯王休妻,这是天大的羞辱!
他捂好了脸,连忙跑到庆安王宫门前,奴仆搬着行李,刘樗正站在马车前。
他从小就知道,周暄与刘樗不合。周暄风流成性,遇到可心的女人就纳入王宫,偏偏正妻不长命。接连三个正妻去世后,不敢再娶了。
宣王是冷门贵族,早就破落了。大女儿被圣人看上,一跃成为皇后,他野心再起,把小女儿送给了炙手可热又无人敢嫁的庆安王。
据宫中老人说,他们二人年轻时也度过了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可王宫中的女人太多了,周暄又常年在外,每次回京,身边都会有新纳的侍妾。渐渐二人变成了这副模样。
可哪里就厌弃到休妻的地步!
周瑾棠为刘樗心恸,可刘樗仍是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她甚至十分体面地坐着马车离开。
周瑾棠不放心地在后面跟着。
玉京中没有宣王府邸,刘樗去的,是自己名下的院子,名为息止居。
周瑾棠被拦在外面,腹中饥饿,只好回到破庙煮菜吃。
他照着虞瑕的样子,点燃草堆,架上陶锅,等水沸了放菜叶。可是今日的陶锅突然炸了,热水浇灭了火苗,有几滴溅在周瑾棠腿上,烫得他连忙用凉水冲洗。
走出破庙取水时,忽地瞧见远处一阵黑烟滚滚冲天,好似阎罗殿的招魂烟,他脊背发麻,刺痛直冲脑后,全身的骨头都痉挛了一下,扔掉水瓢,拔腿就跑。
千万别是!
千万不要!
他循着浓烟的方位跑去,街景越来越熟悉,巡游的士兵看到了,慌忙去临近水井取水,上报执金吾,赶往起火点。
等周瑾棠赶到时,烈火已经烧了大半个院子,息止居的牌匾被火燎黑,轰一声砸到地上,碎成了两半。
奴仆都被遣散出来,院门紧锁。
“里面有人吗?!里面有没有人?”他拉着奴仆大声问。
“翁主在里面,她把院门反锁了。”
不,不要!
灼热呛人的气息蔓延,周瑾棠跳入了一旁的水缸,浑身湿透地爬出来,抄起小摊的桌案,狂奔冲向院门,喊着呆愣的奴仆,“砸门啊!”
围观的人也纷纷相助,可根本砸不开。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要冷静,周瑾棠压制着哆嗦的身体,执金吾带着工具到此地来,还需些时间,那时肯定都快烧完了。一侧只有两个大水缸,可根本扑不灭这巨大的火。
他咬紧牙关,再次跳进了水缸,爬出来用湿透的布条绑在脸上,借了梯子,找处矮墙爬了上去。
“这位小公子!不可啊!里面都是火,你进去就是找死!”下边的人劝着。
“是呀!里面太凶险了!烧成了这样,人大概也没了,别再进去了!”
“要是早点通知执金吾就好了!唉——!”
周瑾棠站在墙头,已经有烈焰在灼烧他的脚,从这向里望去,一片火海。
但他义无反顾,脚下一松,坠了进去。
滚地的瞬间,头发被燎着了,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爬起来沿着火势较小的地方走。
好在从前他贪玩,来过这个院子,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刘樗的卧房。
到达的瞬间,被火烧得只剩架子的门,突然轰隆一声倒了。
他正正看到了面前的一切,刘樗侧卧在地上,身上横着一块燃烧的房梁。
“娘!”周瑾棠哭喊,忍着灼烧剧痛扑到了她身边,可房梁死死压住了她的腰。
他跪在地上,用手推,用肩膀顶,磨破了皮肤也察觉不到疼痛,“娘!你醒醒!你别睡——!娘——!”,边喊边撞,终于推动了木梁,他迅速把腿插进去,用力撬着,木棱硌着骨头,他惨叫一声,拼了命扳着腿,终于把木梁撬开了!
周瑾棠抱起刘樗,使劲按压人中,拍打着她,突然想起自己怀中还有几颗救命丹药,连忙倒出来一股脑地塞到刘樗的口中。
刘樗已至弥留之际,硬被他喊醒了。
“娘啊——!”周瑾棠看见她终于醒了浑身脱力,抱着她倒在了地上。
“你......怎么来了?”刘樗缓慢说着,目光变得恍惚,看着周瑾棠焦急的侧脸,又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娘你说什么?快,我带你出去!”周瑾棠吸着鼻子,努力蓄力要架起刘樗。
可刘樗却拉着他下坠,嘴里念念叨叨,“别以为我会记着你的好,你不愿我跟着一起走,我偏偏走你前面。我就在黄泉路上等着你,你要是还敢带着姬妾来,下辈子就是投畜生道我也要追着你打。我真是恨死你了......”
周瑾棠听得云里雾里,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刘樗背在背上,冲出了房门。
“我这一生...都在等待......你困了我一辈子......”
“一辈子啊......”
刘樗在耳侧的说话声愈来愈小,周瑾棠避火避地惊心动魄,他不停咳嗽着,全身疲累疼痛,又使劲勒着刘樗向前跑。
“娘!你跟我说说话啊娘——!”
刘樗的身躯愈来愈沉重,渐渐没了声音,连呼出的热气也快没了。
还有没有人能救救他们,要死人了!救命啊——!
他在心中呐喊。
嘭的一声,执金吾带队破开了院门,他倏然脱力,被几人架着出去。
一桶桶凉水泼在二人身上,蒸腾起丛丛白气。
周瑾棠一个翻身,抱着刘樗喊,“娘——!”
可刘樗已经紧闭双眼,毫无反应。
周瑾棠惊恐万分,颤抖着手探向了她的鼻端,“娘——!”他恸哭哀嚎,“救命啊——!救命啊——!有没有人能救救我娘——!”
他张大嘴巴嚎啕大哭,对着周围的人下跪,磕头,“谁能救救我娘?谁能帮我请个郎中?救命啊——!有人要死了——!”
“只要能救活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当条狗看门,当个踏脚凳,只要你们谁能救得了我娘,干什么都行!”
他磕头磕地干呕,可没有人应声。因为刘樗早就断气了。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