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糊中,周瑾棠做了一场大梦。
梦中回到了那年夏末,满宫都在为刘樗的生辰宴做筹备。当年他的身量尚不足木桌,高高举着赤珠缠金丝发钗递给刘樗,刘樗接过,对他笑了起来,和煦柔美,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她插在发髻上,赤红点缀,更加浓艳灼目,定能在生辰宴上艳压群芳。
“棠儿,这支发钗是你的吗?”她温和地问道。
“是的。”他答。
可骤然风云突变,房中如黑云压顶,厉鬼横行,刘樗的笑容凝固,发髻上的赤珠好似活了,向下扎进了她的发顶,渗出血来。
“啊!”她惨叫,捂着发髻,沾了一手的鲜血,“这不是你的,你在撒谎!”
周瑾棠不知所措,大着胆子上前抓着她的衣摆,仰着脸无助道:“这真是我的。”
“这不是你的。”刘樗瞪大眼睛,发钗齐跟扎进头顶,血水从发间滑落到她的额头,进了眼睛,又从眼角坠落,恐怖似厉鬼。
周瑾棠吓得哆嗦,他开始怀疑自己,努力回想着,这金钗难道不是他的吗?可不是他的又会是谁的?
“这是谁的?是不是你抢来的?”刘樗上前掐住他的脖颈,张开嘴巴,露出尖锐的獠牙,鬼气很快就钻入了周瑾棠的骨髓里。
“不......”周瑾棠被她勒得窒息,使劲掰着她的手。
霎那房中涌现出无数鬼脸,一张张围绕着他,又在他耳边哭嚎。
“父亲,给我带一盒吧,女儿实在喜欢......”
“父亲这次可别忘了!”
“我的赤珠呢?”
“为什么他一封信你就带回来了?我说什么你从来都听不见!”
“给我几颗吧,几颗就足够了......”
“为什么!那是我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他!?”
“我不想进宫!我要去覃菏,我要和四个弟弟一起骑马作战,血洒疆场!”
“我们反吧父亲!他这是让我们全家去死!”
“给我留条活路吧父亲,我是你的女儿啊......”
谁在说话?这发钗是谁的?这是谁的!是谁在要赤珠!是谁画的图!是谁在笑?是谁在哭!
“呜呜呜......”头顶传来哭声,周瑾棠的脸上落下几滴温热的泪,他用手一抹,血红粘腻,他惊恐地向上看,刘樗的脸渐渐变化,插入头颅的发钗仍向下钻,仿佛要把她的头颅劈成两半,发钗的尾端在脑中搅动,她痛苦不堪,鲜血不停从双眼流出,红白之物从鼻腔和口中涌出,她不停地哭着。
“你说啊!这发钗是谁的!”她厉声叱问着,獠牙上尽是残碎的血肉,她张大嘴,狠狠又咬上一口。
周瑾棠被她掐得喘不过气,后头一看,自己的半截身子已经被她嚼碎在口中,那牙齿上的血肉是他的!
痛!太痛了!她尖锐的指甲戳穿他的胸口,仍不停逼迫着他。
周瑾棠终于认出了她的模样,大喊道:“是你的!是我抢了你的!我对不起你!我错了!这是周孝玉的!不是我周瑾棠的!”
滚烫的泪水洒落,他大喊着:“放了我娘,她什么都不知道,把我娘还给我!”
她得到了答案,惨淡地松开了手,收起獠牙,拔出指甲,怅然若失地后退着,“晚了......都太晚了......”
周瑾棠惊骇地大叫,只剩半截的身子横在一片黑雾中,被压迫着、被侵蚀着。
娘——
他心中哀嚎。
“怎么哭得这么惨?“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眼前场景又是一变,血红漆黑褪去,是一片茵绿。
这是第五小峰村的田地,已经犁成了一条一条,老牛走在前,他被拉了一把,也跟着走,“这孩子傻了?光跟着牛走,不知道撒种子,哈哈哈。”
他回头看去,周媛在他身后爽朗地笑着,身侧站着同样忍俊不禁的淳于铘。
他想要追过去,可脚底好像扎了根,根本拔不动。
田地突然变宽广,两人的身影被拉的遥远,他奋力拔起双腿,“别走!等等我!”
可是无人理会他,身影愈小,他急得落泪,“不要走!”他扑在地上,双臂向前不停扒着地里的泥,终于,他好像抓到了一只手,急切地缠上去抱紧,“不要走......救救我......别抛下我......”
又是一声叹息,他被抱入了温热的怀中,“我不走,你安心睡吧......”
他哭喊着,如溺水之人紧抱浮木般,牢牢锁着这个怀抱,似是得到了慰藉,厉鬼不见了,田地也消失了,他只觉自己躺在颍县车肆中,楼下是扰人的喧嚣,身侧的淳于铘睡得正熟,“铛——”一声响,寺庙的钟声在颍县回荡。一切都还是那个模样。
又一个日夜,周瑾棠被呛醒了,他睁开沉重的双眼,一时混沌。
“老天爷,可算是又醒了,再晕一次就要去制棺材了!”哭丧声传来,“虞瑕哥哥别再说话了,等瑾棠哥哥缓一缓。”
声音如隔水,朦胧模糊,手背上一痛,四肢才逐渐有了感觉,僵硬的身体动了动,他才看清面前的两人。
虞瑕顶着糟乱的头发蹲在一边,田怡脸色更加青白,有条不紊地给他扎针,浓重的药香在鼻端一晃,他猛地咳嗽起来,口中苦涩,伏在榻前干呕。
“好了好了,这次是真醒了。”田怡松了一大口气,坐在了榻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