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一队铁骑踏泥而来,阳光下散着点点寒光,离得近了,才发现那寒光是他们背上雪白的大刀,整只队伍训练有素,有一人疾马跑在最前,他的手中,提着一个人头!
污糟凌乱的头发被拎在手中,脖颈断面十分齐整,想必那把大刀十分锋利,滴滴答答流着血,似乎还热乎着。头颅随着那人的动作转到了前方,周瑾棠怔怔地从草木缝隙中看去,两只恐慌至突出的眼球、在满脸鲜血中无神地与他对视。
周瑾棠的惊叫还没出口就被淳于铘捂了回去,全身战栗,二人等这队人马走后,才从灌木丛中出来。
“那是...”周瑾棠惊魂未定,面色惨白。
“怕是要出事,快回村。”淳于铘面色凝重,拉起缰绳把车拽出来,二人跳上车,抽着毛驴从另一侧林子穿了进去。
松林时密时疏,淳于铘架着驴车左拐右转,周瑾棠在后东倒西歪。一个驴车跑出了风驰电掣的感觉。
“不走那条路,你能回得去村吗?”周瑾棠大声问,他全身打哆嗦,方才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深深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本能地想跟旁边的唯一一个活物做些什么,说上两句话也好。
“不想被甩下去,就赶紧闭嘴坐好。”淳于铘又是一鞭,周瑾棠连忙缩到角中,一手扶着幂篱,一手握紧木架。
等驴子累的呼哧呼哧呲牙喘气时,终于到村口了。淳于铘松了口气,村中一片风平浪静,看来还没波及到此处。
“你先回去。”他跳下车,头也不回道。
“你去哪?”周瑾棠探出头喊。
“里正家。”淳于铘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可是我不会牵驴子啊!它不走啊!”周瑾棠喊,但是淳于铘走得太快,已经没影了。
他看了看手中的缰绳,又顺着看到了那颗疲累且倔强的驴头,往前牵了牵,驴子不仅不向前走,反而拗着脑袋像后转。
他叹气,谁能想得到庆安王府的幺公子在这荒郊野岭牵驴子呢。
“神仙哥哥,需要帮忙吗?”腿上一暖,周瑾棠低头一看,原来是唐济舟,后面跟着挎着绣篮的唐云玉。
看到这姐弟俩红润的脸庞,让他稍稍心安了些。
“当然,可惜你帮不上我。”周瑾棠摸了摸小孩的发顶。
“是不是这驴子不走了?”唐云玉一见到他,面上又浮上了红霞。
粉颊玉容,娇俏怜人,但黑珠子一般的双眼突然变成了琥珀色,肤色更加冷白,阴恻恻地看着他,见鬼!他心里狠狠打了个哆嗦。
“它可能是饿了。”唐云玉从布袋里掏出一根胡萝卜递到驴子嘴边,那驴子双眼冒光,吭哧吭哧一根下肚,偏着脑袋想蹭唐云玉的手。
“竟是饿了?”周瑾棠奇异地过去观摩,伸手又牵缰绳,但驴子依旧不动。
可唐云玉一动,驴子就跟着走。
“小驴只跟姐姐走呢。”唐济舟在一旁跳了一下,又踮起脚尖使劲去摸驴鼻子,被唐云玉一把抓住牵在了手里。
“那姐姐去神仙哥哥家玩吧!我想田田了!”唐济舟拽着她的手摇晃。
“走吧,田田也想你们了呢。”
自从上元节那夜后,他就不断思索着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他纳妾、买婢女,除了一部分不愿承认的原因外,想着的都是给那些可怜的姑娘一个安稳的归宿,可原来在旁人眼中,这对姑娘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择日不如撞日,趁早解决了这个事情。
他一直思索着此事该如何解决,脑中回旋着淳于铘那句,“真心。”,何为真心,该如何真心对待他人呢?
一路上两人无话,只有皮猴子唐济舟时不时围着驴车转一圈,牵牵唐云玉的手,摸摸毛驴的腿,在毛驴被惹怒要反踢前,迅速又跑走了,跳到周瑾棠面前,拽着他的衣摆向上爬,似乎想去拽周瑾棠幂篱上的纱,嘻嘻哈哈没有安静的时候。
周媛依旧不在家,她大抵又去卢家了,留着田怡在药房里翻看草药画册,唐济舟乐呵呵地跑过去同她一起看起来。
“唐姑娘。”周瑾棠哄女人张口就来,但他脑中反复回响着真心二字,说话间也严肃了不少。
唐云玉被他喊得不知所措,有些怯怯地看着他。
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最好,“如若我说,嫁于我只能做妾,你可还愿意?”
“什,什么?”唐云玉被一个“嫁于我”一个“做妾”击懵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只能纳你为妾,且你要随我回玉京去,但可保你后半生衣食无虞,不过需等到半年之后,其中原由到那时才能告知你,但若你日后想要嫁入别家去,我会重新给你更换户籍,另寻身份出嫁,你可愿意?”周瑾棠将所以能说的实情一一告知,他自问,说出的话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的。
可唐云玉霎那脸色惨白,无声落起泪来,她掩着面,拼命想将泪容遮住,“不,不必如此,你对我无意,不必编出这些来搪塞我,我明白的。”她迅速从怀中掏出一盒唇脂,微微颤抖地托着它,“可,可你既对我无意,何必送这唇脂......”
“不是的,我没有骗你...”周瑾棠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是这么展开的,“那唇脂,是我对不住你...”还没说完,唐云玉就将唇脂砸在了他的怀里,掩着面跑出去了,连屋里的唐济舟都没喊。
她一冲出门,拐角差点撞进不知站了多久的淳于铘怀中,被淳于铘先一步攥着外衣站直了。她惊叫一声,更是无颜再见他,匆匆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