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我们这样做，真能奏效？”

时值正午，季余生扛来第三筐白面馒头，其他武师络绎，米面粮油渐次堆叠，一应俱全。

此处是官府设于无为街的难民救济摊点，素来是城中大户行善施济之处。街巷两侧流民云集，多直接露宿街边，能第一时间领到赈粮。

只是今日施善的是凶名在外、百姓畏之如虎的萧武署。食物尚准备妥当，流民们便屏息静候，无一人敢造次。

苍仁曲看着沿街候粮的流民，对季余生道：“别操心这么多，我给你们发的工钱，比你们自个儿到外接活多得多，好好干。”

季余生仍存疑虑：“你莫不是想单靠几顿白食，来挽回萧武署的名声吧？”

苍仁曲摇头：“先走一步是一步，边做边看。”

一名大嗓门的武师扬声吆喝：“吃食齐备，有需者自来取用。”

苍仁曲恐现场生乱，提前布下武师值守护序。

不料整场施济极为平顺，无需刻意镇场，凡是在武师眼皮子底下，众人皆规矩行事。无人争抢推搡，井然排队领取食物，就连交流都只敢交头接耳。

苍仁曲看得稀奇，道：“不得不说，萧武署这坏名声，倒也有几分好用。”

季余生撇嘴：“众人只是害怕，你管这叫好？”

苍仁曲：“也对，若是不怕，反倒不好管了。”

季余生：“……”

此番赈济的粮食，皆是苍仁曲依照官府统计的无为街人口数量，提前按量分批制备，特意卡在正午人流最盛的饭点发放，然而新一批吃食新鲜出炉，上一批竟还没见底。

苍仁曲咬了口馒头垫饥，皱眉道：“不该啊，我算得还偏保守，怎会发不完？”

大嗓门武师提了一嘴：“找人过来了问问就行了。”话音刚落，他随手指向旁边喝着肉粥的几个人，“你们几个！过来答话！”

那几人吓得一哆嗦，其中一个手滑，粥碗啪地摔在地上。

武师瞪他：“怎还糟蹋粮食？你不吃便给别人！”

季余生赶紧拉了他一把：“行了行了。”

苍仁曲温声道：“莫怕，只问几句话。问完再给你们一份，管够。”

几人一听还有食物，赶紧过来站到她跟前，等待问话。

苍仁曲问：“无为街的难民应不止这点，其他人去哪了？”

有人怯声回道：“当然是去上工了，这才晌午，还没到放工的点。”

苍仁曲惊讶：“快到丑时了，还不能下工吃饭？”

旁边人答道：“不稀奇。凡是包饭的工种，得做满三个时辰才给吃。不包饭的，晌午只歇半个时辰。各行各业，规矩都是如此。”

那位大嗓门武师不解：“如此拼死拼活受累，怎还干得下去？”

那人低声感慨：“冲着有口饭吃罢了。不劳作则无食，无食则必死。若日日皆有此肉粥赈济，谁愿甘受苦力劳役之累？”

苍仁曲给几人补发了吃食，观察着街头往来的人群，提醒道：“人又多了。”

街口果然乌泱泱涌进一群人来，领食的队伍骤然膨胀。

先前打翻肉粥的那个人领到一碗新粥，忽然听见有人唤他：“老李！”

老李见是熟人，连忙招手：“老邓，你总算下工了！这边有免费的赈粮，速速去排队，晚了可就抢不到了！”

“排什么队啊！排个队的功夫我就要去上工了！”老邓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扎进了领食人群。

这些人皆是掐着工时赶来，显然没了先前的耐性，你推我搡，粥饭泼洒，食物堆前乱成一锅粥，难以发放。大嗓门武师连吼数声，收效甚微，几名武师开始上手推搡，企图以威势压住场面。

“哎哟！”老邓被一名武师搡倒在地，饥肠辘辘憋着一肚子火，指着人骂道，“你们到底给不给饭吃！”

武师喝道：“规规矩矩排队！少不了你吃的！”

老邓又急又燥：“如此多人，排队要排到何时！我还赶着上工！”

老李肉粥没喝几口，快步过来扶他，劝道：“老邓啊，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我以前也跟你一处做工，离上工时辰尚早，够你吃顿饱的。”

老邓：“你不懂！东家又克扣时辰了！”

这时，一只热腾腾的馒头和一碗肉粥递到了他眼前，苍仁曲立在他面前，道：“边吃边说。”

……

“东家今日放了话，往后工时加长，每日半个时辰的吃饭歇息时间缩成至三刻钟。”老邓一口馒头一口粥，焦急忙慌地吃着，粥刚下咽，连呛几声，老李顺他拍背。

苍仁曲问：“据我所知，你们这儿多数人一天上工八个时辰。除了吃饭睡觉便是上工，都到这个程度了，东家还要延时？”

老邓苦着脸道：“因为明日粮价要涨了，我挣的铜板连一顿饭都够不着。老板为给咱们涨工钱，不得已才延了工时。”

在场有武师直言：“不得已？一天十二个时辰卖八个时辰的命，东家只打发一顿饭钱，夜里回来还睡大街上。你还体恤起东家来了？他就差把卖身契拍你脑门上了，你还当恩典。”

老李劝道：“老邓啊，你再这么干下去，身子迟早垮了，不如学我做个流浪汉自在，每天来这里，日日还有赈粮可领。”

苍仁曲点头认同：“这话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