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垂手静立。
陆县尉久久不语。
那两位老大夫之一忍不住冷笑:“闻所未闻!割开皮肉翻弄碎骨,与屠夫何异?即便暂时接上,伤口大开,邪风内侵,只怕死得更快!”
另一人也道:“老朽行医四十年,只听过外敷内服接骨,从未听闻开刀接骨。此妇妖言惑众,大人万不可信!”
柳清韵不辩,只看向陆县尉。
“大人,”她说,“《黄帝内经·素问》有云:‘骨正筋柔,气血以流。’何为骨正?断骨错位,不正;碎骨嵌肉,亦不正。不正则气血淤滞,肿痛难消。妾身所为,不过是‘正骨’二字。”
她顿了顿:“公子的腿,如今腐毒内侵,高热不退。保守敷药,三五日内毒邪攻心,恐伤性命。冒险一治,尚有站立之望。”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据,双手呈上。
“妾身愿立字据:若治不好公子,分文不取,任凭陆大人处置。”
满堂皆惊。
陆县尉接过字据,目光在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迹上停留良久。末了,他抬眼,沉沉道:“柳娘子,我儿性命,托付于你。”
这是允了。
屏风后传来陆夫人压抑的啜泣声。
柳清韵一福:“妾身必竭尽全力。”
净室设在东厢耳房。
窗牖紧闭,门闩落下。正中一张长几,铺着沸水煮过的白布。烈酒、瓷碗、银针、柳叶刀——那是柳清韵托陈掌柜从府城寻来的,比寻常手术刀更薄更利。
文渊站在门外,负责递送物品、记录时辰。
他手心全是汗。
柳清韵将麻沸散用温水化开,亲自喂陆明轩服下。这药以空间续断、骨碎补为主料,加了少许宁神花,药力远比寻常麻醉强。
半刻钟后,少年呼吸渐沉,无知无觉。
柳清韵净手,以烈酒反复擦拭刀具,开始清创。
刀刃剖开肿胀皮肉的那一刻,她仿佛回到了前世的手术台——无影灯、心电监护、器械护士的传递声。只是此刻,没有无影灯,只有窗外透进的日光;没有心电监护,只有自己指腹下探寻血管骨骼的触觉。
腐肉一刀刀剔除。碎骨一片片取出,在瓷碗里清点,大的复位,小的舍弃。断裂的胫骨像掰断的竹筷,斜面参差,她以指腹感知力线,一寸一寸对齐。
这不是她做过的最复杂的手术,却是她做过的最孤独的手术。
但她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空间里,那株新生的剑形红脉幼苗轻轻摇曳。
她“听见”了它的召唤——活血化瘀、强健筋骨。
柳清韵心念微动,意识牵引出一缕极淡的药气,混入正调制的接骨膏中。
续断、骨碎补、自然铜、土鳖虫,都是空间出品的上等货,用泉水调成膏状,敷在复位后的断骨处。那膏体触肤微温,药香沉郁,甫一敷上,便与血肉生出某种缓慢而坚定的牵系。
然后是夹板。
她以薄竹板削成合适形状,内衬软布,外用特制绷带层层缠绕,松紧得宜。足踝也用夹板固定,保持功能位。
最后缝合伤口。她用的不是寻常丝线,而是以泉水浸泡过的桑皮线,更韧、更难留瘢痕。
最后一针打结,柳清韵额上已满是汗珠。
她剪断线尾,看着那条被夹板固定得严丝合缝的腿,轻轻舒了口气。
接下来,要看天意,看陆明轩自身的生机,也看她那点隐秘的助力。
——术后三个时辰,陆明轩醒了。
他先是茫然地看着房梁,然后猛地想动腿。
“别动。”柳清韵按住他,“腿接好了,但还需要养。”
少年僵住,慢慢低头看向自己被夹板固定的左腿,又看向柳清韵。他烧还没全退,嘴唇干裂,声音嘶哑:“我的腿……还在?”
“在。将来还能走路。”
少年的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多谢先生。”
这是陆明轩对柳清韵说的第一句话。
当夜子时,险情陡生。
陆明轩突发高热惊厥,四肢抽搐,牙关紧咬,意识全无。陆夫人当场软倒在地,陆县尉铁青着脸唤柳清韵。
柳清韵赶到时,少年面红如醉,浑身滚烫,呼吸急促如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