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出随身带的银针,在那妇人足三里、三阴交各扎了一针,又取出几粒自己配的艾附暖宫丸,用温水化开,让她服下。
一盏茶工夫,那妇人的脸色渐渐好转。
她丈夫又惊又喜,连连道谢。
柳清韵摆摆手。
“回去后,找大夫好好调理。再拖下去,怕成痼疾。”
那丈夫千恩万谢,问了她姓名住址,说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柳清韵没有放在心上。
但三日后,那人真的登门了。
他姓秦,是北城讲武堂的武官,从七品,专管新兵训练。那日陪妻子去太医局,是去办军需药材的对账事宜。
“柳娘子,”他进门便是一揖,“拙荆回去后,按您说的找了大夫,这几日好多了。您的大恩,秦某记在心里。”
柳清韵连忙扶起。
“秦大人不必多礼。举手之劳。”
秦武官从怀中取出一张帖子,双手递上。
“这是拙荆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柳清韵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秦武官环顾四周,忽然压低声音。
“听说娘子在编军医之书?”
柳清韵微怔。
“大人如何得知?”
秦武官笑了笑。
“京城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太医局那场实验,早就传开了。”他顿了顿,“娘子,北城讲武堂常需此类实学。
那里有全国最好的兵书图籍,有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将,有真正打过仗的人。”
他看着柳清韵。
“或许,比太医局更快见用。”
柳清韵心中一动。
“秦大人此话当真?”
“当真。”秦武官说,“讲武堂虽以兵法为主,但军中伤科也是必修。那些老将,最恨的就是纸上谈兵。娘子若愿意,我可以引荐。”
柳清韵沉吟片刻,起身一福。
“多谢秦大人。”
秦武官走后,文渊从里屋出来。
“娘,您要去吗?”
柳清韵看着他。
“你觉得呢?”
文渊想了想。
“太医局是‘名’,讲武堂是‘用’。”他说,“名未成时,先抓用。”
柳清韵笑了。
“你越来越像周学正了。”
文渊也笑了。
“娘教的。”
四月初十,空间再生变化。
柳清韵沉入意识时,发现竹楼内多了一样东西——
一尊小小的青铜药鼎,虚影浮动,摆在书架前的矮几上。鼎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有的像篆字,有的像草药图案。
她走近,伸手触碰。
鼎身微微发热,那些符文竟然流动起来,在鼎身表面缓缓旋转。
她心念微动,想着“《军前伤科备要》”。
鼎中忽然浮现一行小字:
“著书立说,功德初成。鼎蕴药灵,可助炼药。”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
窗外月光正好。
她想了想,取出那册书稿,轻轻放在枕边。
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梦见自己在鼎中炼药,那些草药的配比、火候的掌握,都清晰得像有人手把手在教。
四月十五,柳清韵与文渊在灯下长谈。
她将太医局、讲武堂两条路,以及苏氏族人的态度,一一摆在桌面上。
文渊也将自己在国子监的见闻,以及郑宣等人的结交,细细说了。
柳清韵听完,点了点头。
“太医局是‘名’,讲武堂是‘用’,国子监是‘途’。我们需在‘名’未成时,先抓‘用’,固‘途’。”
文渊接道:“苏家之眼,且当清风过耳。”
柳清韵笑了。
“正是。”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
四月十八,王院判忽然亲自到访。
他面色凝重,进门后屏退左右,压低声音道:
“柳娘子,你那书稿中关于‘破伤风’之预防与论述,宫中贵人偶见,甚为关注。”
柳清韵心中一凛。
“宫里的……贵人?”
王院判点头。
“具体是哪位,本官不便说。但今日尚药局的人来问询,透露了风声——近日恐会有人来与你详谈。”
他顿了顿。
“你……需有所准备。”
柳清韵沉默片刻,点头。
“多谢院判提点。”
王院判走后,她独自在堂中坐了许久。
宫里。
那两个字,重如千钧。
她想起破屋里那个绝望的夜晚,想起集市上那场仓促的急救,想起钱府、陆府、州府、太医局……
一步一步,她走了这么远。
如今,那道门,终于向她裂开一道缝。
四月二十,文渊从国子监回来,脸色有些异样。
“娘,”他压低声音,“今日同窗议论,说苏承远近日与一位御史走得很近。那位御史,素来反对‘奇技淫巧’,曾在朝堂上弹劾过工部推广新式农具……”
他顿了顿。
“会不会……”
柳清韵摇头。
“不用猜。”她说,“我们做我们的。他走他的路,我们走我们的路。”
文渊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母亲说得轻松,事情未必轻松。
那位御史若真的盯上他们,弹劾“妇人行医”“奇药惑众”,足以在朝堂掀起风浪。
而他们母子四人,在这偌大的京城,还没有一个真正的靠山。
夜深。
柳清韵独坐在竹楼中,看着那尊青铜药鼎虚影。
鼎身的符文缓缓流转,似乎在提醒她——
路还长。
但她已经走了这么远。
不怕。
她退出空间,走到院中。
武毅还在扎马步,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婉宁已经睡了,小小的呼吸声隔着窗纸隐约传来。文渊的屋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是在读书。
柳清韵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三更天了。
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屋。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但今夜,她的家,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