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韵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玉璧,温润细腻,雕工古朴。
那宫女低声道:“贵人说,你的书,颇切实用。当好生完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贵人也说,今日问你的那些话,莫要放在心上。你是个实诚人。”
柳清韵捧着那对玉璧,站在角门外的阳光下,久久没有动。
从宫中回来的第三日,柳家小院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人六十来岁,须发花白,身量魁梧,走路带风。一身半旧的深色袍服,腰间系着条褪了色的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块磨损严重的牙牌。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堂屋正中的条案上——那里摆着那对宫中赏赐的玉璧。
他看了一眼,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柳娘子?”他抱拳,“老夫姓周,讲武堂训导,退下来的边军老卒。”
柳清韵连忙还礼。
“周老将军请坐。”
老将军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开门见山。
“你那《军前伤科备要》的抄本,老夫托人弄来看过了。”他说,“里头讲的那些——清创、止血、包扎、固定——对路。太医院那帮人,书读得多,但没上过战场,不知道一刀捅进去肠子流出来该怎么弄。”
柳清韵静静听着。
“讲武堂的学生,将来都是要上阵搏命的。”老将军看着她,“现下教的多是战阵武艺、兵书韬略,但这战场救护,没人教。老夫问过太医局,他们说‘自有成例,军医会管’。可军医就那么几个,一百个人受伤,管得过吗?”
他顿了顿。
“老夫就想,要是每个武官都懂点急救,能给自己裹伤、能给同袍止血,能多活多少人?”
柳清韵看着他。
这位老将军的眼里,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的务实。
“周老将军想让民妇做什么?”她问。
老将军一拍大腿。
“爽快!”他说,“每月来讲武堂两日,给学生们讲讲战场急救、常见伤病识别、简易处理。不要你讲大道理,就要你讲怎么弄——怎么止血,怎么包扎,怎么把断腿固定好,怎么判断这人还能不能救。”
柳清韵沉吟片刻。
“民妇需要些东西。”
“说。”
“一是模型。止血包扎需反复练习,不能拿活人练。民妇可让人缝制些布偶,画上标记,模拟伤口位置。”
老将军点头:“这个好办。”
“二是药材耗材。演示用的止血散、包扎布、夹板,需要讲武堂提供。”
“兵部能批。”老将军说,“老夫去讨。”
“三是……民妇需要一间值房,供课前准备、课后答疑。且民妇是女子,出入讲武堂需有女眷陪同或专人接送,以免闲话。”
老将军哈哈大笑。
“这个老夫也能安排!”他起身,“那就说定了。每月逢五逢十,上午巳时到申时,两个时辰授课,一个时辰答疑。束脩按讲武堂讲师的例,一个月二十两。”
柳清韵起身一福。
“多谢周老将军。”
老将军摆摆手。
“别谢我。谢你自己。”他说,“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沽名钓誉的,见过装神弄鬼的,见过只说不练的。你不一样。”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对玉璧,是宫里赏的?”
柳清韵没有否认。
老将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大步流星地走了。
五日后,柳清韵第一次踏入讲武堂。
讲武堂在城北,占地极广。校场上尘土飞扬,数十名年轻武官正列队操练,喊杀声震天。
周老将军亲自引她穿过校场,来到一间值房前。
“这就是你的地方。”他推开门,“桌椅、柜子、笔墨纸砚,都备齐了。还需要什么,随时说。”
柳清韵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案上甚至摆着一盆小小的兰草。
“多谢老将军。
周老将军摆摆手,又领着她往课室走。
课室在校场东侧,是一间能容纳五六十人的大屋。此刻,里面已经坐了三十来个年轻人,年纪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穿着各色武官袍服,正低声交谈。
见柳清韵进来,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那些年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打量,有怀疑。
柳清韵走到讲台前,将带来的布卷摊开。
是一幅人体图。
图上标注着主要血管的位置、要害部位的分布、止血包扎的要点。
她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今日,”她说,“我不教你们怎么杀人。”
台下有人微微挑眉。
“我只教你们一件事——”
她顿了顿。
“如何在受伤的时候,让自己和同袍,活下来。”
满室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轻轻鼓起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