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旭嘉死死攥扯住他的领带，毫不留情地将站立的他拽至与坐着的自己平视的高度。

这一下力道凶猛，腰背被迫弯折出不适的弧度，隐隐作痛。凝视着近在咫尺的浅色眼眸，周宇锡心头一震，满眼愕然。他极少见林旭嘉在外面如此动粗，一时不明所以，不敢抵抗。

那张俊美精致的面孔上阴云密布，重重笼罩住周宇锡。像是向来好脾气的神佛，难免也会有压不住怒焰的时刻。平日藏匿在清浅微笑之下的真实情绪，此刻丝丝缕缕外泄，连办公室的气压亦随之沉重压抑。

便是再迟钝的傻子，此刻也该明白，眼前人是真的怒了。

平日总温润含笑的人，此时目光阴沉，冷冷盯着他。骤然降下的森冷，使得原本好听的磁性嗓音变得前所未有阴鸷，令人不寒而栗，仿佛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某种一触即亡的霜毒。

“看来，需要有人提醒你好好回忆一下，当初在卖身契上签字时那份恐惧和绝望，免得好了疮疤就忘了痛。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一无所有，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

如美貌而森然的神祇，他只需将攥着领带的手稍稍收紧，就能逼得周宇锡更不堪地弯下腰。与此同时，他微微扬起下巴，顿时变为居高临下，彻底睥睨对方的姿态。

腰间的压迫加重，周宇锡难受得眉心紧拧，喉间不自觉泄出一声不适的呜咽，却始终不敢挣动或违抗。

领带仿佛化作一条束缚在他颈项上的锁链，无形中掌控住他的一切。林旭嘉允许他平等时，他才有资格站立；林旭嘉要他仰视，他就只能低下头颅。

自始至终，他从未走出过这人的掌心。

林旭嘉冷嗤一声，独有的低沉声音弥散出绝对的控制力与压迫感，仿佛拨动一根冰寒锐利的琴弦，冷峻到叫人连心脏都要冻结。

沉沉的声线缓慢而清晰地落下：“你母亲呢？你的亲戚朋友呢？你在乎的人、在乎的事呢？用你那颗天真单纯的小脑袋给我牢牢记住，那张桌上每个人都跟我一样，有能力让你再次跌入泥潭，能逼得你脱光衣服跪在地上像狗一样求他们。你现在之所以能好好站在这里，不是你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那些能任意玩弄你的人，还不屑于花时间精力去毁了你。”

每一个字都如冰锥敲击在骨头上，听得周宇锡脊背湿凉，冷汗涔涔，如被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一动不敢动。

他盯着近在眼前的人，喉结滚动，小声呼唤：“林旭嘉……”

对方一把甩开他的领带，转身背对他收拾东西，再不看他一眼。

周宇锡放低声调，轻轻又唤了一声：“林旭嘉。”

眼前挺直的背影并无停滞，但恢复了平日的温和语调，只是声音中还残存几丝不悦：“幸好你之前毫不避讳承认是我的人，目前他们还有所忌惮。以后我不会让他们再靠近你，你也别再出现在他们面前。”

身形高大的男人痴痴看着他背影，半晌才壮起胆子问：“你是在保护我吗？”

那背影没回答，连动作都没停顿。于是他又张开口，裹含着心底最深处那渺茫的期待，颤声问：“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优雅的背影终于停下动作。

没有说话，没有转身，没有动，似在无声寂静中有数不清的声音在敲叩他的灵魂和心扉，发出震耳欲聋的询问。

为什么要保护他？

已经没有合约，没有卖身，他们现在甚至没有亲密行为。

为什么？

林旭嘉半垂眼睫，本来盛怒的心突然变得很软很软，如果此时有一只手抚摸下去，会发现仿佛在抚摸无数轻柔的羽毛，又似静如镜面的碧湖，一触就涟漪不断，震荡不止。

向来话语能力占上风的人翻来覆去的想，却连一句能自圆其说的有效解释都想不到。

不。

其实答案不是早已知晓吗？

不看不听不想，并不能阻止生长与蔓延。

他眨眨眼，似在回答周宇锡又似回答自己的内心，低弦的嗓音轻声道：“因为……”

“林董，请问您好了吗？大家都在等着。”

倏忽而入的徐萱立马察觉到室内怪异的气氛，瞅瞅左边立着的人，再瞅瞅右边坐着的人，犹豫几秒，忍不住试探性询问：“我……是不是进来的不是时候？”

“没有。”林旭嘉整理好东西，提起电脑包，起身道：“我们走吧。”

特意绕过周宇锡，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眼睁睁望着二人离开的身影，当董办室的门关上，周宇锡如同瞬间丧失了所有力气，垂头丧气坐在桌沿，又气急败坏地使劲儿揉抓自己头发。

明明想好了绝不给林旭嘉招麻烦，偏偏还招惹来一个最大的麻烦。

他抬起头，望着寂静空荡的董办室，茫然地想。

如果徐萱没有突然进来，林旭嘉，你是打算回答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