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重重叠叠,踢踏而去,声音渐隐。
一地飞扬的尘灰里。一个沉甸甸的锦袋砸在地上。
崔行婉呆呆地看着它。
这是谢剑清留下的。
羞辱了这么个蝼蚁般的仇人之女后,随手从怀里拿出来,扔在地上。然后策马挥鞭而去,目不斜视。
如她刚刚那纷杂的念头所愿,他真的施舍她了。
像逗狗一样的施舍。
——可这是钱,很多钱,能买很多粮食。
天色已经完全明了,旭日东升,路上有三两行人路过。远远的,有人惊喜地喊:
“哟!地上有个钱袋!”说着便要跑过来抢。
崔行婉回过神,扑过去,伸手去夺那个被随手扔下的钱袋。
仿佛握住了它,绫罗绸缎就能被重新握回掌心。
柔软的丝绸触感,短暂得像是一场梦,在她掌心不久,就逝去了。
因为她在回去的路上,遭人抢劫。
那人尾随她许久,从背后用石头砸倒了她,要去抢她手中的钱袋。
正中后脑,血流如注。
那人把崔行婉翻过来时,她还睁着眼睛。
那人顿时僵了,傻了,抖抖索索地去探她气息,然后跌坐在地。
他语无伦次:“对不住,对不住……你要怪,就怪这个世道!怪那个给你钱袋的人!”
说着,发狠去掰她的手指,要把钱袋从她手中夺过来。
掰不开。
那人从袖中摸出一把刀,寒刃映着晨曦日光,映在那死死握着钱袋的、僵硬的、满是冻疮的手指上。
远远传来一声男人的厉喝:“滚开!”
紧接着,随着一声重击,一声闷响,那人颓然倒地,连滚带爬地逃了。
崔行婉早已涣散的双眼里,倒映出另一个脸庞。
很陌生。
他是谁?要做什么?也是来抢这个钱袋的吗?
她崔行婉,生前被谢剑清害得和狗争食,死后又因他一个钱袋,引得别人像狗一样大打出手。
崔行婉想冷笑,可是已经动不了了,身体五感恍恍惚惚,离她而去。
日光照来,映得男人手中一道白光,是他刚刚从抢劫崔行婉那人手中夺下的刀。
他握着刀,蹲下身,看着眼前不肯瞑目的女子,死一般的寂静。
崔行婉手指僵硬地攥着那个钱袋,等他割开自己的指节。
她没等到。
只听一声叹息,男人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圆睁的眼睛,为她缓缓合上双目。
那个钱袋,没有再被任何人夺去。
可是她只剩下魂魄,纵锦绣绫罗在手,又有何用?
一抔黄土从他手中撒下来,覆了满脸满身、艳骨锦囊。
沉闷的土腥气,将她整个人淹没——
又被沉沉的檀香味唤醒。
魂魄仿佛从离恨天外缓缓下坠,掌心逐渐又有了知觉。
是温软的触感,是锦绣绫罗的触感!
崔行婉骤然睁开眼睛!
清晨日光变成了月色,触目是熟悉的雪青色暖罗芙蓉帐,高雅的檀香味包围着她,与黄土路上的马粪味道全然不同。
崔行婉重重合拢了十指,指甲隔着苏绣的缎面掐进掌心,传来刻骨的痛意,又是刻骨的狂喜——
她掌心握着的,不再是大司马随手扔下的锦囊,而是崔二小姐的绫罗锦被。
寂夜沉沉,一切皆是黯淡的颜色,只有菱窗外,星星点点,透着幽幽的红。
崔行婉拥着锦被坐起身来,手指还紧攥着缎面,似乎生怕松了手,一切就会在眼前消失一样。她遥遥隔窗,望向窗外斑斑的红色。
是灯笼。
张灯结彩,披金挂红,一串串彩灯灯笼挂在屋檐下。几个面熟的奴仆正互相招呼着,踩着梯子爬上爬下,举着红烛,在寒夜中挨个点燃灯笼心中的烛。
烛光亮起,映出灯笼身上一片红,和大大的“寿”字。
吆喝的声音遥遥传来,钻进崔行婉的耳朵里:
“点蜡烛时小心点,寿宴上的灯笼都是有数的,可别给烧了!离太夫人六十大寿只剩三天,要是烧了,上哪儿再寻寿灯去!……”
崔行婉猝然睁大了眼睛。
她彻底醒来了。
在一切还没有发生的三年前,醒来了。
这一年,是康和二十三年。圣上昏聩,各地饥荒的饥荒,雪灾的雪灾,没一个能被及时赈灾的……第二年,各地便揭竿而起了。
也是这一年,她的嫡姐,崔念贞,与谢剑清私奔了。
她还记得,那是在崔家太夫人,也就是她的祖母,六十寿宴后的第三天。
第三天后,她崔行婉的名声就彻底被嫡姐毁了。
而现在,距离祖母的寿宴,也只剩下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