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昨天给阿茗留下的,让他转交给阿青。看守马厩的马奴,只有阿茗和阿青二人,她便一气送去了两件寒衣,阿茗便只当二小姐兴许是最近想要出行,才想起来马厩里的奴才,来送送温暖施施恩。
崔行婉摇头,道:“你和阿茗日日照顾良驹,调度车马,如何无功?且收着吧,过几日就是祖母寿宴。寿宴过后,家里要备车出行的次数,可比之前多多了。到时,天寒地冻,你们难道要穿着单衣赶车不成?”
她的语气,已经温柔到堪称和蔼……
上一世,阿青三天后便与嫡姐私奔。这固然有他成了众矢之的、只能逃离崔府的缘故,但是嫡姐能陪他做到这一步,与他情分必然不浅了。
只不过,后来也确实没有听说嫡姐的消息。谢剑清成了大司马后,正妻之位一直空悬,谢绝了许多高门大户的联姻拉拢。
崔行婉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也不想知道。她现在只求在大司马面前留点恩义,为崔家摇摇欲坠的形象挽回个一两把,让自己这个高门贵女能继续做下去。
在这个时代,庶民的命根本不算命,太贱了。只有牢牢攀住“世家”,她才能不掉下去,才能像现代那样,相对舒适地活下来。
这样想着,她看向阿青的眼神又微动了两分。
阿青垂下头,恭谨道:“身为崔家马奴,这是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二小姐说得是,如今天寒地冻,只要出了屋门,哪里都是冷的。不拘我们这种要套车赶马的。
——二小姐,可知今日积雪多厚?如此积雪,融化之后,又会如何?”
崔行婉愣了愣。
能如何呢?
她回忆了一下,往年也有大雪,崔父每每笑说“瑞雪兆丰年”。除了冷了些,她也没觉得和平常有什么区别呀。
阿青依旧低着头,似乎笑了笑,道:
“水井,会变浑浊。”
突地一下,崔行婉听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水井里的水变浑了,不能喝了,那就只能去远处用水、挑水。
能去哪里呢?
——京郊,河边。
打水的下人去上游凿冰窟窿,浣衣的婆子去下游凿冰窟窿。
就像她上一世那样……
崔行婉全都想起来了。
包括,为什么融雪之后,井水会变浑。
这是因为,雪水融化,会逐渐渗透井口周围土壤,携带泥土融进水中……
融雪还会使地下水位会快速上升,搅动井底和含水层中沉积的细小颗粒,使水暂时变浑……
如果井盖密封不严,融化的雪水可能直接沿着井壁流入,带入地表污染物和泥沙……
融雪过程持续多久,井水浑浊的状态就要持续多久……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这是她高中模拟考时,在地理卷子上见到过的题目!
熟悉的字眼涌入脑海,带着记忆中,学校打印机带着的劣质油墨味,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争抢着卷子,吵吵闹闹这一题到底该选B还是D。
画面中,一个扎着高高马尾辫的女孩拿着笔,勾出了正确选项,学生们立刻爆发出“哦——”的一声,有人拍着桌子眉飞色舞,有人仰脖嚎丧,做了个要哭不哭的鬼脸。
那个女孩是她自己。当时的地理课代表。
她想笑,又想哭。
可是那甚至不是上一世了。是上上一世。
崔行婉再回神时,只看到远处雕梁画栋,碧瓦飞甍。
阿青一直保持着马奴该有的姿态,低头回话,未曾直视崔行婉。他语气淡淡,说着自己往年司空见惯的事:
“待冰消雪融后,水井要不断打水、抽水,花上许久,才能变清。下人们便只能去河边挑水……”
“后院里浣衣的,是两个头发斑白的婆子,两个未满十二岁的小丫头。下人挑来的水,是供公子小姐们吃用的,她们只能抱着衣服,去河边浣洗。”
“可是,其他地方的积雪会融,河面冰层上的积雪却不会融。她们须得用手拨开积雪,才能去凿开冰面。”
“有时候,那积雪下面,只是一块浮冰而已。一锄头下去,人也就栽倒进了河里了。”
阿青忽然笑了笑:“去年的钱婆子,就是这么没的。”
“夫人为筹备太夫人寿宴,殚精竭虑,蠲省了许多用项,阿青理会的。承蒙二小姐垂怜,只是这寒衣,还是留给更有需要的人吧。譬如那些浣衣的下人。二小姐兴许不知道,她们的手镇日浸在冰水里,都生了冻疮……阿青好歹也是个年轻男子,扛得过去。”
……她怎么会不知道。
那是刻骨的冷,刻骨的痛。
崔行婉站在原地,一股血潮涌到头顶,最终酸了鼻尖。她哑声道:
“夫人已经把冬衣重新发下去了。不管是马厩里的,还是后院浣衣的……通通补回去。他们都会有的。”
阿青听到她话音中的涩意,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到了崔行婉微红的眼眶,下意识抬了一下手,又被火烫了般收了回去。
阿青原本在庭外等了许久,听人说,二小姐一早就去了夫人那里。又听她刚才那一番话,阿青哪里还不明白她是去做什么的。
他看了看手中原本准备来还给她的冬衣,低声道:“……多谢二小姐在夫人面前美言。”
“不是阿青不识好歹,非要来拂您美意……只是二小姐有所不知,成了家的人,每每过了冬,就是千般万般不愿,也只能将厚衣服当了,贴补家用……若是今年府中不发寒衣,他们便只有等死。谁让他们们命贱。”
崔行婉脱口而出:
“谁说他们命贱?难道谁的命就高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话响在二人之间,如同一道天雷,轰地炸在脑海。
阿青愕然地看着她。
崔行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上血色尽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