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念得很慢,读完前两个字,顿一顿,再读后三个字,活像一年级小学生参加朗诵比赛,有些令人发笑,听得崔行婉恍惚刹那,仿佛自己又回到了现代。
崔念贞念完,问:“作者是谁?现在还活着吗?”
其实崔行婉也不记得了。毕竟,那已经是上上辈子的事了。若非昨日,阿青立在覆雪青松下的画面太鲜明,她恐怕早忘了这首诗。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如实道:“……我不记得了。”
说罢,崔行婉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姐姐觉得,这首诗如何?”
崔念贞顿了顿,把脸别向一边:“嗯……甚好,甚好。”
说罢,她似乎自己也觉得这太敷衍了,咳嗽一声,又补道:
“这是民间诗集是么,却写出了青松的高洁,可见民间也有高远志向。可是,笔墨纸砚实在是太贵了,大部分百姓读不起书,就算有志向,也说不出,写不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二妹妹,你生在高门大户,一出生就能读书认字,所以不觉得读书的机会有多珍贵……”
语气中,不是轻蔑,也不是悲悯,而是一种……真实。仿佛她在说的,不是遥远又卑微的田野乡间,而是亲眼所见,有感而发。
崔行婉愣住了。
她看着崔念贞,语气僵硬,又微妙:“你……”
下一刻,崔念贞就把纸张翻过来,展在她面前,语重心长道:
“所以,二妹妹应当好好珍惜,努力读书才对,至少不要写错别字呀。”
她手指点着的,正是结尾的“时”字。
……崔行婉写的是简体字!
崔行婉心中刚泛起一瞬微光,就被兜头冷水浇了透心凉。她憋红了脸:“……这、这不是……”
不是错别字!
崔念贞宽容地笑了笑,带着一点小骄傲,仿佛刚参加完扫盲班回来的姐姐,对待大字不识的妹妹那样,安慰道:
“没事,下次改过来就好了。以后如果有机会,姐姐再教你写字。”
……喂!
崔行婉觉得受到了侮辱,谁会连时间的时字都不会写啊?!
崔念贞却不等她分辩,也不把纸还给她,叠好塞进衣襟里,抬步走了。
她走路很快,带起一阵清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小桃想去送她,都差点追不上她的脚步。
“……”
崔行婉磨了磨牙,拿起茶盏,茶水冰凉——崔念贞来去匆匆,下人连热茶也来不及沏——崔行婉也不管,咕嘟嘟把冷茶喝下去,“啪”地一声把茶盏扔在桌上,好像那是崔念贞的脑袋。
小桃一回来,看到崔行婉的表情,还以为是为了矾石,连忙道:“二小姐别动气!矾石没了,再去找煦哥儿要就是了。我这就去找他……”
煦哥儿就是崔府的采办,乃是崔大管事二哥房里的独苗苗。崔管事疼爱这个侄子,才把采办这个肥差给了他。
一听小桃要去找煦哥儿,崔行婉连忙摆了摆手:“别去了。”
小桃疑道:“小姐?”
崔行婉道:“没听大小姐临走时说吗?如果咱们缺矾石,等过了月底,再去找采办要。大概啊,是她去找煦哥儿领矾石的时候,煦哥跟她说的,叫她下月初再来。我估摸着,是现在已过月中,又逢太夫人寿宴,他若要再出府采办,还得上报核账领出府对牌,一套走下来太麻烦,他自然不乐业,便想拖个几天,拖到下月初清了账再一起办。就算你现在去跟煦哥儿要矾石,他照样也是这个说法。要不到的。”
小桃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这也太不像话了,煦哥儿仗着有个好叔叔,平日捧高踩低也就罢了,自己的差事,也这么偷奸耍滑!”
崔行婉心道,要是其他奴仆敢如此,她说不定还会去敲打敲打。但是……是这个煦哥。那还是算了吧。
前世,阿青在寿宴当众检举崔管事,崔府颜面扫地,崔管事因此被发卖。煦哥儿为叔叔报仇,在阿青当值之夜,放火烧了马厩。只不过实在不巧,阿青不仅没死在火里,还跟崔念贞私奔了。而煦哥,当夜就被排查出来,被崔府秘密处置了。
这种容易情绪上头、行为极端的人,还是少去招惹为妙。反正依煦哥儿的脾气,是守不住这个肥差的,迟早要换人。她且冷眼旁观,独善其身就是了。
小桃不知她所想,看她如此,跺脚生气道:“可是您明明要用矾石的啊,现在全给了大小姐,您又不让我去跟煦哥儿要,您自己怎么办?”
崔行婉才没有全给出去呢。
还有另一半矾石,藏在床下。
崔行婉原本计算好了分量,刚好够崔府所有水井使用。现在少了一半,如果还是均分到每一口水井里,那一定收效甚微。
那怎么办?
她想了想,平日用水最多的,就是浣衣妇和厨娘。那就用在后院、厨房附近的水井里吧。
至于其余的水井呢?
那就没办法了。这里又不是工业化年代,矾石并不易得,出了崔府的门,她连去哪儿买都不知道,只能通过采办去寻。现在少了一半,那就是少了,没办法的事。嫡姐数年不见,亲自上门,她难道要拂嫡姐的面子?还是再跟一个敢杀人放火的男仆打擂台、要东西?
崔行婉摇心底暗自摇了摇头。见小桃仍一副“二小姐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她便也没解释,顺水推舟道:
“矾石没了就没了吧,别去要了。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物什,总好过教你再去跟崔管事的亲侄儿对嘴吵架,遭他记恨。”
小桃怔了怔,眼巴巴望着她:“小姐……”她尾音有点哽咽。
崔行婉又道:“有这等空,不如去帮我办另一件要紧事。”
小桃立刻道:“小姐您说,小桃一定办到!”
崔行温声说:“去盯住阿青,寸步不离。直到太夫人寿宴结束。”
小桃的表情顿时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