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漫过临江城区的屋檐时,裴君绝的生物钟已经先于闹钟醒来。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六点十分,窗外还带着一层未散尽的薄雾,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声隔着几层楼飘上来,混着清晨微凉的风,成了这座城市最寻常的背景音。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侧过头,看向床的另一侧。
许云皎蜷在裴君绝身旁,睡得很轻。小姑娘身形单薄,裹着一条浅灰色的薄被,只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和柔软的黑发,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受惊后终于安稳下来的小猫。
裴君绝的目光放得极柔。
距离从医院出院回家,已经过去半个月。
她腹部的贯穿伤还未完全愈合,左腿的枪伤每逢阴雨天便会隐隐发酸,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不能过度劳累,可她回到家的第一天,还是先把次卧收拾出来,又怕许云皎不习惯陌生房间,夜里会害怕,便主动在自己卧室里放了一张柔软的折叠沙发床。
“我睡觉浅,你在旁边,我放心。”
当时她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没有多余的温情,却让许云皎攥着衣角的手,悄悄松了开来。
裴君绝轻轻掀开被子,动作慢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惊扰了身边人的睡眠。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弯腰捡起搭在椅背上的浅灰色家居服,一点点套上。
伤口牵扯带来的细微痛感,她早已习惯,脸上没有半分异样。
这间别墅不算大,却胜在安静、隐蔽。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黑白灰为主,原本处处透着单身独居的清冷,可自从许云皎住进来,角落里多了几支插在玻璃瓶里的小雏菊,茶几上多了一盒彩色铅笔,沙发上多了一个柔软的抱枕,整间屋子,便悄悄多了一丝烟火气。
裴君绝轻手轻脚走向厨房,关上玻璃推拉门,隔绝了卧室的方向。
她不擅长做饭,以前出任务三餐不定,在家时要么外卖要么简单煮点面条,可现在,冰箱里塞满了新鲜的蔬菜、鸡蛋、牛奶、瘦肉,都是时明和林芝轮流送来的,嘴上说是队里慰问,眼底却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裴君绝打开火,坐上小奶锅,倒入清水。
她要煮两碗白粥。
许云皎肠胃弱,在地下室被关了一年,吃尽了苦头,软食最养人。
水慢慢沸腾,米香一点点散开。
裴君绝靠在流理台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台面。
高锦山翻供的绝密卷宗,被她从床头转移到书房最深处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段深夜的通话,那个没有温度的声音,那句“你看见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敌人”,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底最深处。
她没有对任何人说。
没有对时明、柳河、唐昭、李飞透露半句,更没有让许云皎察觉到分毫。
有些黑暗,只能她一个人扛。
有些路,只能她一个人走。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阳光和安稳,尽数放在许云皎面前。
“裴警官……”
一声轻得像羽毛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裴君绝瞬间收回所有沉冷的思绪,转头看去,眼底的锋芒尽数敛去,只剩下一贯的平静温和。
许云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偏大的白色睡衣,那是裴君绝的衣服,套在她身上,袖子和裤脚都卷了好几圈,显得格外娇小。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脸颊泛着一点浅红,小手攥着门框,怯生生地望着里面。
“醒了?”裴君绝声音放轻,“再等十分钟,粥就好了。”
许云皎点点头,却没有走开,依旧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亲昵的动作,只是这样远远看着,便觉得安心。
被遗弃、被控制、被关在黑暗里整整一年的小姑娘,对“安全感”这三个字,陌生得近乎恐惧。她不敢靠近,不敢依赖,不敢主动索取,只能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兽,在确认对方没有恶意之后,悄悄靠近一点点,再一点点。
裴君绝懂。
所以她从不催促,从不强求,只是用最缓慢、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拆去小姑娘心底的高墙。
她转过身,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轻轻磕进锅里,煮了两个水煮蛋。
又拿出一小碟咸菜,洗干净,切成细丝。
简单的早餐,清淡,却足够温暖。
粥煮好时,天边已经彻底亮堂。
裴君绝把两碗粥端上桌,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推到对面的位置。
“过来吃吧。”
许云皎这才小步小步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个小学生。
裴君绝把剥好壳的鸡蛋,轻轻推到她碗边。
“吃吧,不用拘谨。”
许云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连咀嚼都小心翼翼。
裴君绝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吃。
餐桌上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刻意的温情,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和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市井人声。
这种沉默,不尴尬,不疏离,反而透着一种难得的安稳。
吃到一半,许云皎忽然停下动作,小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裴警官……你的伤……还疼吗?”
裴君绝握勺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
小姑娘的耳朵微微泛红,眼睛垂着,不敢看她,却还是固执地问出了这句话。
“不疼。”裴君绝语气平静,没有半分隐瞒,却也没有夸大痛苦,“已经好多了,日常走路不碍事。”
许云皎轻轻“哦”了一声,手指悄悄攥紧了勺子。
她知道裴君绝在说谎。
夜里她醒过好几次,总能看见裴君绝侧着身,眉头微微蹙着,偶尔会轻轻按一下腹部或左腿,那种隐忍的疼,她看得懂,却不敢问。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记着。
记着这个人,满身伤痕,却还是把她从黑暗里拉了出来。
记着这个人,自己站在阴影里,却给了她全部的光。
早餐结束,裴君绝刚要起身收拾碗筷,一双小手却先一步抢在了她前面。
许云皎抬起头,眼神坚定了一点点:“我来洗。”
不等裴君绝拒绝,她已经小心翼翼地把碗筷摞起来,端着走向厨房。
动作不算熟练,却格外认真,水流细细的,她一点点搓着碗沿,生怕洗不干净。
裴君绝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她没有上前帮忙,只是靠在门边,安静地看着。
有些事,不是照顾,而是让她知道,她也可以被需要,也可以为身边的人,做一点点小事。
这比任何温柔的话语,都更能治愈她。
洗完碗,许云皎擦干净手,小步走到客厅,搬起自己的小凳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拿起那盒裴君绝送给她的彩色铅笔,铺开画纸,安安静静地画画。
这是她每天最固定的习惯。
不再画黑暗的地下室,不再画恐惧的眼睛,不再画无边无际的黑夜。
她画窗外的树,画楼下的早点摊,画飞过窗台的小鸟,画客厅里的灯光,画……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裴君绝。
裴君绝则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不是刑侦案卷,而是一些公开的政务资料、临江近几年的经济数据、旧案档案。
绝密的线索,她只在深夜所有人睡熟后,才会悄悄打开保险柜,独自查阅。
白天,她只是一个养伤的前刑侦队长,一个普通的独居者。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
一个低头画画,笔触温柔;一个静静看资料,神情沉静。
一左一右,互不打扰,却又彼此相伴。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电脑风扇轻微的转动声。
临近中午,门铃响起。
许云皎吓得手一抖,铅笔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下意识地往裴君绝的方向缩了一下。
一年的恐惧,早已刻进骨子里,任何突然的声响,都能让她瞬间紧绷。
裴君绝立刻合上电脑,起身的同时,轻轻抬手,按了一下许云皎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
“别怕,是队里的人。”
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打开门。
门外站着时明、林芝、柳河和李飞,四个人手里拎着水果、营养品、还有一大包新鲜菜,活像组团走亲戚。
“裴队!”李飞率先开口,嗓门不小,看见裴君绝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又立刻压低声音,“我们来看看你!顺便给你送点吃的!”
林芝笑着走进来,目光下意识扫向客厅,看见坐在窗边的许云皎,立刻放轻脚步,温柔地笑了笑:“云皎也在呀。”
许云皎攥着铅笔,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喊了一句:“林警官,时警官……”
她认得这些人,知道他们是和裴君绝一起出生入死的队友,是好人,可依旧不敢太过亲近。
时明把东西放在玄关,看向裴君绝,语气正经了几分:“裴队,身体怎么样?医生说复健不能停,你可别硬扛。”
“我知道。”裴君绝关上门,“都坐吧。”
几个人默契地没有提案卷,没有提案子,没有提高锦山翻供的事,只聊家常,聊临江最近的治安,聊老百姓对案子破了的拍手称快。
柳河大大咧咧地开口:“现在外面可太平了,以前老码头那片乌烟瘴气,现在晚上都有人敢散步了。”
李飞跟着点头:“可不是嘛,街坊邻居都夸咱们刑警队厉害,说裴队你是巾帼英雄。”
裴君绝淡淡勾了下唇,没有接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所谓的太平,不过是表层的平静。
土下面的东西,还在暗流涌动。
林芝走到许云皎身边,看着她画纸上的画,眼睛一亮:“云皎画得真好,这是窗外的风景吧?真好看。”
许云皎脸颊微红,轻轻把画纸往怀里收了收,小声说:“不好看……随便画的。”
“很好看。”裴君绝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笃定,“很干净。”
许云皎猛地抬起头,看向裴君绝,眼睛里瞬间泛起一点细碎的光。
一句简单的夸奖,却比任何东西,都让她开心。
坐了不到半小时,几个人便主动起身告辞。
他们都懂,裴君绝需要休息,更需要和许云皎独处的空间。
“裴队,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养伤,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云皎,我们下次再来看你。”
送走众人,屋子里重新恢复安静。
许云皎重新坐回窗边,却没有立刻画画,而是转头看向裴君绝,小声问:“裴警官……他们是不是,很担心你?”
“嗯。”裴君绝点头,“一起出生入死的队友。”
“那……”许云皎咬了咬下唇,“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裴君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和她保持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