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绝最后看了一眼端坐的死者。
灯光下,他的面容平静得诡异,双目圆睁,仿佛还在看着前方,看着那个杀死他,却又消失无踪的人。
她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你可以抹去所有痕迹。
你可以制造完美密室。
你可以让死因暂时成谜。
但你记住。
我会剖开尸体。
我会找到真相。
我会把你藏在黑暗里的手,一点一点,拽出来。
二十一点四十六分。
法医解剖中心。
无影灯亮起,惨白的灯光,照亮了解剖台。
死者赵承宇,被平稳地放置在解剖台上,依旧保持着在现场时的端坐姿态,只是此刻,安静得更加死寂。
裴君绝站在解剖台前,换上全套解剖服,戴上双层无菌手套。
林芝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解剖记录册,神色严肃。
室外,时明已经赶来,站在观察窗后,静静看着里面的一切。
他没有进去打扰。
他知道,解剖的时候,裴君绝需要绝对的安静,绝对的专注。
这是她与死亡对话的时刻。
不容打扰。
“开始体表复检。”裴君绝开口,声音清冷。
“是。”
“死者,男性,三十二岁,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体重七十二公斤,体格健壮,营养良好。”
“全身皮肤完整,无擦伤,无挫伤,无切割伤,无穿刺伤,无枪弹伤,无钝器伤。”
“颈部无索沟,无扼痕,甲状腺无肿大,无出血。”
“胸廓对称,无塌陷,无骨折,无反常呼吸。”
“腹部平坦,无伤口,无出血,无脏器破裂迹象。”
“四肢完整,无骨折,无脱位,无关节损伤,指甲床无异常,无中毒性出血点。”
一遍细致入微的体表检查,再次确认。
无外伤。
无窒息。
无中毒。
所有能直接看到的致命因素,全部不存在。
“解剖。”
裴君绝拿起解剖刀。
刀锋锋利,冰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她的武器。
是剖开黑暗,唤醒真相的唯一武器。
手术刀缓缓落下,精准地切入皮肤。
层次分明。
止血清晰。
动作平稳。
她的手法,精准而稳定,没有一丝颤抖,尽管腹部的伤口还在不断传来剧痛,尽管身体已经疲惫到极致,她的动作,依旧如同教科书一般标准。
皮下组织。
肌肉层。
胸腔。
腹腔。
脏器一一暴露。
心脏,肝脏,脾脏,肺脏,肾脏,胃肠道。
全部完好。
无出血,无破裂,无梗死,无炎症,无病变,无异物。
心脏搏动停止,却无心肌梗死迹象,无心脏破裂,无心包填塞。
双肺无淤血,无水肿,无异物堵塞,无窒息征象。
肝脏肾脏功能完好,无中毒性坏死,无药物残留迹象。
胃肠道干净,无有毒有害物质,无腐蚀性物质。
林芝一边记录,手心一边冒出冷汗。
脏器完好。
无病变。
无中毒。
无损伤。
死者的内脏,健康得不像一个刚刚死去的人。
可他,确确实实死了。
死在一个完美的密室里。
死得无声无息,无痕无迹。
裴君绝的目光,落在了脑组织上。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颅腔,取出大脑。
脑组织饱满,无出血,无梗死,无肿瘤,无损伤,无神经异常断裂。
无脑出血,无脑疝,无神经中毒,无机械性损伤。
连最隐蔽、最容易被忽略的致死原因,都不存在。
林芝握着笔的手,终于忍不住微微颤抖。
“裴队……”她声音干涩,“所有脏器,全部正常,无致死因素……”
裴君绝没有说话。
她将所有脏器,一一放回原位,仔细缝合,动作轻柔而郑重。
对她而言,每一具尸体,都不是冰冷的器官组合,而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是一个承载着真相的载体。
哪怕死因成谜,她也给予最基本的尊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重:
“常规解剖完毕,无外伤,无内伤,无窒息,无中毒,无疾病,无任何可以导致死亡的生理性、机械性、化学性因素。”
“死因,不明。”
观察窗外。
时明的拳头,紧紧攥起。
死因不明。
这四个字,从裴君绝的解剖报告里说出来,比任何凶案现场,都更让人无力。
他办了十几年案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密室。
凶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法,能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悄无声息地杀死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然后不留任何痕迹地离开?
没有答案。
一点都没有。
二十三点零七分。
刑侦总队会议室。
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坐在会议桌前,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羊案告破的喜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挫败感与危机感。
唐昭将所有排查结果,投屏在大屏幕上。
“死者赵承宇,最后出现时间,今天下午十五点三十二分,独自进入城央国际中心A座,乘坐电梯直达二十七层,监控中断前最后画面显示,他主动走向案发办公间,自行开门进入,之后,再也没有出来。”
“全程独自一人,无同行人员,无尾随人员,无接触人员。”
“资金流水,近期无大额转账,无异常收支,无与可疑人员的经济往来。”
“通话记录、聊天记录,最后二十四小时内,无异常通话,无威胁信息,无约定见面信息,无任何与凶杀相关的内容。”
“社会关系排查,有过交集的人员,全部核实身份,均有不在场证明,无作案时间,无作案动机,无任何可疑之处。”
一条一条信息摆出来。
全部都是——无线索。
柳河紧接着开口:“现场复勘,扩大到整栋大楼,地下车库,周边街道,全部排查完毕。除了现场桌面那一点点疑似□□的白色粉末,没有任何其他外来微量痕迹。指纹、足迹、毛发、纤维、监控、目击证人,全部为零。”
李飞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声音疲惫:“大楼线路断裂点,找到一处,人为破坏,手法专业,使用专业工具,没有留下指纹,没有留下工具痕迹,无法追踪来源。监控恢复后,没有拍到任何可疑人员进出二十七层,凶手,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所有的线索,全部中断。
所有的方向,全部封死。
整个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比白羊案被凶手牵着鼻子走,更让人绝望。
至少,白羊案里,他们还能知道凶手的手法,还能追踪痕迹,还能设下反狩猎的圈套。
而这起案子。
他们连凶手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用什么手法杀人、怎么进入密室、怎么离开,全都一无所知。
凶手,就像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时明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看着他们疲惫、凝重、茫然的脸,声音低沉而有力:“都低着头干什么?案子难破,就不破了?无线索,就不查了?凶手想让我们绝望,想让我们放弃,我们就遂了他的意?”
没有人回应。
压力,实在太大。
时明的目光,落在裴君绝身上。
她坐在角落,微微垂着眼,脸色苍白,双手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泛白。腹部的伤口,应该已经痛到了极致,她却依旧坐得笔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没有露出一丝痛苦。
“裴队,”时明开口,声音放轻,“解剖结果,没有任何发现?”
裴君绝缓缓抬眼,目光清冷,平静地看向众人:“解剖无发现,不代表没有死因。现场无线索,不代表没有痕迹。”
“凶手的手法,超出了我们目前的认知范围。他能制造完美密室,能做到体表无痕、内脏无痕、无工具、无痕迹,说明他拥有极其专业的知识,极其缜密的思维,极其变态的心理,以及极其强大的执行力。”
“他不是临时起意,不是冲动杀人。”
“这是一场,经过无数次演练、无数次布局、无数次完善的,精准杀戮。”
“他享受的,不是杀人本身,而是看着我们被困在密室里,被困在无痕里,被困在无解里,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他在以我们的挫败为乐。”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温度再次下降。
变态。
极致的变态。
以杀戮为游戏,以警方的无力为快感,以无痕密室为炫耀。
这样的凶手,比任何穷凶极恶的罪犯,都更可怕。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柳河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躁,“现场没线索,尸体没死因,监控没画面,关系网没嫌疑人,我们总不能一直干等着。”
“等。”裴君绝淡淡开口。
“等?”所有人都愣住了。
“是,等。”裴君绝点头,语气异常肯定,“等他再动手。”
“这种级别的变态凶手,不会只杀一个人就停手。他的快感,来自于一次又一次的完美犯罪,一次又一次的挑衅,一次又一次地看着我们陷入困境。”
“他一定会再杀人。”
“一定会再制造一个密室。”
“一定会再留下一个无痕死亡的尸体。”
“而我们,要在他下一次动手之前,做好所有准备。”
“重新梳理所有细节,重新复核所有痕迹,重新分析所有可能性,不放过任何一个微乎其微的疑点。”
“他第一次动手,我们没有准备,被他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第二次,他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时明看着裴君绝,眼底闪过一丝认同。
他知道,她说得对。
这种以炫耀为目的的凶手,根本无法克制自己的杀戮欲望。
一次完美犯罪,只会勾起他下一次更疯狂的表演。
而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等待下一次案发,在下一个现场,抓住那微不可查的破绽。
“按裴队的意思,”时明开口,声音重新变得坚定,“所有人,停止无效排查,集中精力,复核本案所有细节,尸体、现场、物证、轨迹、监控,全部重新复盘,一遍不够,就十遍,十遍不够,就一百遍。”
“同时,全城布控,重点监控高端封闭场所、空置房间、密闭空间,一旦发现异常,立刻上报,第一时间抵达现场。”
“我们不知道他下一次什么时候动手,不知道他下一次在哪里动手,不知道他下一次用什么手法动手。”
“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下一次,我们不能再输。”
“是!”
所有人齐声应和,声音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挫败感依旧存在。
压力依旧沉重。
线索依旧为零。
但他们没有放弃。
九月二十九日,三点十一分。
刑侦总队,依旧灯火通明。
裴君绝没有离开。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本案所有的现场照片、解剖记录、物证报告。
一张一张,一遍一遍,反复翻看。
腹部的伤口,已经痛到麻木,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目光专注,死死盯着那些照片。
密室。
端坐的尸体。
无痕的体表。
干净的现场。
一点点□□粉末。
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不断回放,不断拼凑,不断组合。
她相信。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无痕。
凶手一定留下了什么。
一定有什么,被他们忽略了。
一定有一个微小到极致的细节,藏着死亡的真相。
只是现在,她还没有找到。
林芝端着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面前:“裴队,喝点水吧,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伤口还在疼,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裴君绝没有抬头,轻声道:“放那里吧。”
“裴队,”林芝忍不住开口,“真的会找不到线索吗?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诡异的案子,什么都没有,就像……就像死者自己突然死了一样。”
裴君绝终于抬起头,看向林芝,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会。”
“只要是人为,就有破绽。”
“只要是谋杀,就有痕迹。”
“我能从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里,找到死亡时间;能从一粒微尘里,找到凶手身份;能从一道伤口里,还原作案手法。”
“这一次,也一样。”
“我一定会找到他的手法。”
“一定会找到他的痕迹。”
“一定会抓住他。”
语气清淡,却异常坚定。
林芝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用力点头:“嗯!我相信裴队!”
裴君绝重新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些照片上。
窗外,夜色深沉。
临江城,陷入沉睡。
没有人知道,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那个变态的凶手,是否正在策划下一场完美的密室杀戮,没有人知道,下一具无痕的尸体,会出现在哪里,没有人知道,下一次密室,会以怎样的方式,呈现在警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