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不是为了寻找伤口,不是为了寻找毒素,不是为了寻找病变。
她是为了寻找凶手选择他的理由,寻找四名死者之间被忽略的生理共性,寻找能解释无痕死亡的身体基础。
解剖有条不紊地进行。
皮下组织,肌肉层,胸腔,腹腔,心脏,肺部,肝脏,脾脏,肾脏,胃肠道,脑组织,脊髓,血管,神经……
每一个器官,每一处组织,每一段血管,每一根神经,都被细致观察、记录、取样。
林芝在一旁配合,记录数据,整理样本,递送器械,眼神专注而认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零点三十二分。
解剖接近尾声。
裴君绝放下器械,摘下沾着微量组织的手套,走到观察桌前,看着四份横向比对表格,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裴队,比对结果出来了。”林芝将整理好的最终表格递到她面前,“四名死者,除了之前唐昭提到的四条目标筛选标准,在生理结构上,还有三条完全一致的共性。第一,呼吸道结构异常规整,气道通畅度极高,无任何畸形、狭窄、堵塞,呼吸效率远高于常人;第二,心肌收缩力稳定,心率变异性平缓,在身体状态稳定时,心脏几乎不会出现异常波动;第三,中枢神经系统反应平稳,对体内环境变化感知迟钝,尤其是对血氧降低、二氧化碳升高的信号,传导延迟明显高于常人。”
三条生理共性。
每一条,都在为凶手的杀人方式服务。
气道通畅——保证死亡过程姿态稳定,无异常反应。
心脏平稳——保证不会出现猝死、休克、心律失常等干扰项。
神经感知迟钝——保证死者直到生命最后一刻,都不会察觉危险,不会挣扎,不会呼救。
凶手不仅筛选了环境,筛选了习惯,筛选了居住条件,甚至连生理结构,都按照自己的杀人需求进行了精准筛选。
他不是在碰运气杀人。
他是在按图纸杀人。
“有没有任何共同的隐性损伤?”裴君绝盯着表格,“任何细胞层面、组织层面、分子层面,共同的异常、共同的标记、共同的物质残留?”
林芝沉默了几秒,轻轻摇头:“没有,裴队。我用最高精度质谱仪、色谱仪、基因测序、蛋白分析,全部做了。四名死者,体内没有共同外来物质,没有共同毒素,没有共同药物残留,没有共同生物标记,没有共同物理损伤,没有共同化学损伤。从现代法医学角度,他们的死亡,依旧没有任何可被检测的致死因素。”
依旧没有。
依旧无解。
依旧是一片绝对空白。
裴君绝缓缓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小腹的绞痛在这一刻骤然加剧,疼得她身形微微一晃,伸手扶住桌面,才勉强站稳。额角瞬间渗出大片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地面上,晕开一小点深色痕迹。
“裴队!”林芝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扶住她,“您没事吧?您从昨天到现在,几乎没吃没睡,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我没事。”裴君绝轻轻推开她,声音依旧稳定,“只是有点累,休息一下就好。”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态,也知道疼痛的来源。
长期高压,长期熬夜,长期饮食不规律,长期精神紧绷,积劳成疾,早已埋下隐患。
只是之前被案件强行压住,现在在极度疲惫与极度失望双重打击下,终于彻底爆发。
可她不能倒下。
四名死者,十一名潜在目标,整座城市的恐慌,上级的压力,全队的期待,凶手的挑衅……
她没有倒下的资格。
“把所有样本收好,冷藏备份。”裴君绝重新站直身体,眼神再次变得坚定,“通知技术中心,启用全省最顶尖的微观物质检测平台,对四份样本进行全元素、全分子、全蛋白、全代谢组学分析。我要最极致、最全面、最深度的数据,哪怕是万亿分之一浓度的外来物质,也要给我检测出来。”
“明白,裴队!”林芝立刻行动。
裴君绝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深夜的冷风涌入,吹散了些许疲惫与疼痛。
窗外,临江城已经沉入深度睡眠,只有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可她知道,在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那个凶手可能还没有睡。
他可能正看着监控,看着警方的行动,看着名单上的下一个目标,静静等待最合适的动手时机。
他在享受这场游戏。
享受掌控,享受猎杀,享受无形,享受无解。
就在这时,她的对讲机突然急促响起,是时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裴队!立刻回指挥中心!温允真——高危第一名,出事了!”
轰——
裴君绝的心脏猛地一沉。
温允真。
独立音乐人。
二十九岁。
独居。
全封闭智能公寓。
耐缺氧排名第一。
凶手的下一个完美目标。
还是来了。
还是快了一步。
“现场情况如何?”裴君绝声音紧绷,却依旧保持冷静。
“邻居报警,说一直听不到音乐声,敲门无人应答,联系物业强行开门,发现人已经……”时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李飞和柳河已经在赶往现场的路上,我已经下令封锁整个小区,全面戒严,禁止任何人出入。”
“□□有没有?”裴君绝最关心的,永远是那个标记。
“物业人员初步描述,茶几角落有一点白色粉末。”时明沉声道,“和前四次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姿态一样。
密室一样。
痕迹一样。
标记一样。
无解一样。
第五个。
裴君绝握紧对讲机,指节泛白。
疼痛、疲惫、无力、愤怒,所有情绪在一瞬间翻涌上来,却被她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
她是队长,是法医,是主心骨。
她不能乱。
“通知林芝,带上全套法医设备,立刻跟我赶往温允真住所。通知技术队,带上所有微量物证提取设备,全程同步勘验。通知指挥中心,全程实时连线,共享监控、数据、现场画面。”裴君绝语速极快,指令一条接一条,清晰、稳定、不容置疑,“记住,现场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入,不得触碰任何物品,不得改变任何物体位置,不得破坏任何细节,保持绝对原始状态,等我到达。”
“全部收到!”时明立刻回应。
裴君绝挂断对讲机,转身看向林芝:“准备出发,温允真,第五案。”
林芝脸色一白,却立刻点头,迅速收拾设备,跟上裴君绝的脚步。
凌晨一点零九分。
两辆法医勘查车悄无声息驶出法医中心,划破深夜的寂静,朝着温允真居住的全封闭智能公寓疾驰而去。
车厢内,裴君绝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大脑却在疯狂推演。
第五个密室。
第五个无痕死亡。
第五粒□□。
十五人名单,已经死去三分之一。
凶手的速度越来越快,节奏越来越稳,手法越来越熟练,痕迹越来越干净。
他已经完全进入状态,完全掌控节奏,完全无视警方的存在。
而警方,依旧在迷雾里打转。
依旧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如何杀人,不知道他如何进入密室,不知道他如何离开,不知道他如何清理所有痕迹。
唯一的进展,只是摸到了他筛选猎物的标准,摸到了他布局的起点,摸到了他伪装的身份。
可这些,依旧不足以阻止他继续杀人。
车辆飞速行驶,窗外的灯光不断倒退,像一条流光溢彩却毫无温度的河。
裴君绝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丝毫疲惫,只剩下冰冷锐利的坚定。
她不知道下一刻会面对什么。
不知道第五现场会不会依旧干净得令人绝望。
不知道凶手会不会又一次在警方抵达前,彻底消失无踪。
不知道这条暗线究竟还要延伸多远,才能抵达终点。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会一直追下去。
追到迷雾尽头,
追到暗线归巢,
追到凶手面前。
直到这场虚数般的医疗猎杀,彻底终结。
直到这座城市,再也没有无痕的死亡,再也没有隐形的屠夫。
直到正义,真正落在这片被阴影笼罩的土地上。
车辆缓缓减速。
前方,一片被警灯悄悄照亮的高层公寓出现在夜色中。
温允真的住所到了。
第五个密室到了。
第五场无声死亡到了。
裴君绝推开车门,冷风瞬间包裹全身。
她挺直脊背,迈步向前,身影在夜色中坚定而孤绝。
迷雾没有散。
暗影没有退。
猎杀没有停。
但追逐,也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