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小桃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得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你和太后……真的是……”
司玄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透过这浓重的黑暗,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那年,我们才七岁。”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遥远,“前朝覆灭的余波未平,新帝登基,对前朝余孽,尤其是拥有皇族血脉者,赶尽杀绝。我们这对前朝哀帝仅存的嫡孙和嫡孙女,被秘密囚禁在冷宫深处,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朝不保夕。”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左手腕内侧,那里,在玄色衣袖的遮掩下,正是那道与云小桃梦中如出一辙的红绳印记。
“一场突如其来的疫病席卷了冷宫。照顾我们的老太监、老宫女接连倒下,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司玄的声音里浸透了冰冷的寒意,“她也病了,高烧不退,浑身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就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他的声音顿住了,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仿佛那夜的寒冷和恐惧穿越了时空,再次攫住了他。
“她醒了,或者说,是某种东西让她‘醒’了。她眼神空洞,力气却大得惊人,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我那时太小,根本挣不开。”司玄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然后……然后我就看到,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根……一根暗红色的、仿佛浸透了血的绳子!她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我听不懂的、古老而诡异的音节……她就把那根绳子,死死地、狠狠地,系在了我的手腕上!”
司玄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腕,一把扯开了玄色的袖口!
月光下,一道深红色的、如同烙印般的绳结印记,清晰地呈现在他苍白的手腕内侧!那印记的形状、纹路,与云小桃手腕上的红绳结,以及她梦中见过的将军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就在绳子系紧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席卷了我全身!像是有无数烧红的烙铁在血脉里灼烧!而她……”司玄的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悲凉,“她的高烧奇迹般地退了,脸色迅速恢复了红润。她看着我在地上痛苦翻滚,眼神冰冷,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亲人的温度。她说:‘萧衍,你是哥哥,就该替妹妹承受这一切。这诅咒……你替我背了吧。’”
云小桃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那样绝望的环境下,被自己唯一的至亲、血脉相连的孪生妹妹,亲手推入诅咒的深渊!那该是怎样的痛苦和背叛!
“所以,她活了下来,成了新帝的妃嫔,一步步爬上了太后的宝座。”司玄放下袖子,遮住了那耻辱的印记,声音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却比任何嘶吼都更令人心碎,“而我,顶着这诅咒,顶着‘阉宦’的污名,在泥泞和血腥里挣扎求生,只为……活下去,只为找到解除这诅咒,摆脱这命运的方法。”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云小桃,眼神复杂难辨:“现在,你明白了?为什么那些新娘会死?为什么各方势力都盯着你?因为她们想得到你身上的红绳,想利用它,或者……想成为新的‘容器’,取代你,来承接这诅咒的力量,或者……破解它。”
巨大的悲恸和愤怒在云小桃胸中翻涌,几乎要将她撕裂。她为司玄的遭遇心痛如绞,也为太后的冷酷残忍感到齿冷。然而,就在这汹涌的情绪浪潮中,一个细微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
“等等……”云小桃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她努力回忆着,“青鸾……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在你身边伺候的侍女……她……”
司玄的目光微微一凝。
云小桃的思绪飞快转动:“在书房暗格发现那些古老红绳时,她的反应很奇怪……她看着那些绳结的眼神,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和怀念,就像……就像在看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东西。还有,她收集我用过的茶盏……老管家说那些红绳都曾系过新娘的手腕……难道……”
司玄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洞穿了漫长时光的疲惫。
“青鸾……”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在呼唤一个沉睡在岁月长河中的名字,“她不是普通的侍女。她是……八百年前,那位以身殉咒、试图封印这红绳劫的巫女身边,最忠心的侍女的……转世之身。”
云小桃倒吸一口凉气,彻底僵在原地。
青鸾……那个总是低眉顺眼、存在感稀薄的侍女,竟然是八百年前的人物转世?难怪她对红绳如此熟悉,难怪她的眼神里总是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沧桑!
“她带着前世的记忆碎片,本能地守护着与红绳相关的一切,也本能地……在寻找着。”司玄的目光投向门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楼阁,看到那个静立在阴影中的身影,“寻找着那个能真正终结这一切的人。”
沉重的真相如同巨石,压在云小桃的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太后的背叛,司玄的诅咒,青鸾的宿命……这一切如同一个巨大的、充满血腥与阴谋的漩涡,而她,被那根神秘的红绳牵引着,正身处漩涡的中心。
窗外,一只黑色的信鸽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