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云小桃一人,以及手腕上那处细微却持续传来刺痛的伤口。她看着那滴血消失的地方,又低头看向手腕上那根似乎又褪色了一分的白骨红绳,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代价?诅咒?他到底在隐瞒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如同一个不断重复的噩梦。
每天,夜幽冥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一言不发地取走她一滴血。每一次取血,手腕上的白骨红绳都会褪色一分,那抹残存的血色几乎消失殆尽,变得如同真正的枯骨。而每一次红绳褪色,云小桃的记忆就会变得更加模糊混乱。玄月国的许多人和事,甚至她自己的某些过往片段,都像是被水浸湿的墨迹,一点点晕开、消散。
她被困在这座死寂的偏殿里,像一只被遗忘在角落的祭品。恐惧和困惑交织,几乎要将她逼疯。她开始尝试在夜幽冥离开后,小心翼翼地探索这间囚笼。殿门无法撼动,但殿内并非完全封闭。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她发现了一扇极其隐蔽、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侧门。门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
推开那扇门,一股更加阴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外是一条狭窄幽暗的甬道,两侧墙壁依旧是惨白的骨石,墙壁上镶嵌着发出微弱幽光的磷石,勉强照亮前路。甬道不知通向何方,尽头隐没在黑暗中。
求生的本能和对真相的渴望压过了恐惧。云小桃深吸一口气,侧身钻进了甬道。
甬道曲折幽深,弥漫着浓重的湿气和腐朽的气息。她赤着脚,踩在冰冷滑腻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什么。偶尔,她会看到一些半透明的亡魂在甬道深处飘过,它们对她视若无睹,沉浸在各自的哀伤或麻木中。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磷石的光芒也稍微亮了些。她隐约听到有水流的声音。
她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庭院一角,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圆形水池,池底铺满了黑色的鹅卵石。几株早已枯死的、形态扭曲的怪树立在池边,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昏暗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淡淡的硫磺味。
就在池边,背对着她,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宽大袍服,底色是沉静的墨黑,上面却用银线绣着流转的阴阳鱼图案,在幽光下若隐若现。他身形颀长,站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似乎与周围流动的阴气融为一体,却又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而俊秀的脸,肤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温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而,他的眼睛却异常深邃,瞳孔是罕见的异色——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却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灰,仿佛能看透阴阳两界。
他看着云小桃,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到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刺目的血色嫁衣上停留片刻,最终落在她手腕那根几乎完全变成白骨的红绳上。
“看来,陛下取血的‘必要代价’,已经开始显现了。”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却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云小桃心中最深的恐惧。
云小桃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墨离。”他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忝为幽冥王朝阴阳司主,掌管此界阴阳平衡。”
阴阳司主?云小桃的心提了起来。这个身份听起来似乎地位不低。
“你知道这红绳?”她忍不住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墨离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根白骨红绳上,嘴角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却无端让人觉得更加冰冷。“白骨为契,血色为引。束缚的,可不仅仅是手腕。”他意有所指地说着,那双异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云小桃,“陛下有没有告诉你,每一次取血,每一次红绳褪色,你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云小桃浑身一震。这正是她日夜恐惧的疑问!
“他……他只说是压制诅咒的代价。”她艰难地开口。
“代价?”墨离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清晰,“确实是代价。只不过,这代价是否值得,陛下是否……隐瞒了更重要的真相,姑娘或许该自己想想清楚。”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云小桃更近了些。他身上带着一种奇特的、混合着檀香和冰冷气息的味道。“这幽冥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姑娘身系‘白骨红绳’,便是身处漩涡中心。有些事,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也未必为虚。真相,往往藏在最深的阴影里。”
他话里有话,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云小桃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夜幽冥在隐瞒什么?这红绳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失去的,难道仅仅是记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云小桃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墨离脸上的笑容不变,那双异色的眼眸却显得更加幽深难测。“职责所在罢了。阴阳失衡,非王朝之福。姑娘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庭院深处无尽的黑暗,“言尽于此。姑娘好自为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完,他不再看云小桃,宽大的袍袖轻轻一拂,身影竟如同融入阴影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和硫磺气息。
云小桃独自站在干涸的水池边,四周是死寂的庭院和枯死的怪树。墨离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隐瞒真相……白骨红绳……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她缓缓抬起左手,手腕上那根白骨红绳在幽暗的光线下,冰冷刺骨,仿佛一条缠绕在骨头上、吸食着什么的毒蛇。
夜幽冥,你到底在隐瞒什么?